第三百四十四章 青玉鼎
“——吾之一切,皆可为你之助。”
这句话的分量,雒原不会不懂。但他沉默片刻,只是轻轻一笑。
“前辈在瑶台这番布置,先量才、又验血,最后还要手持神器,惠泽万民——显然是打算留给真正的血脉后裔。”
“所谓天都之子的身份,真假尚且不知,晚辈只是误打误撞进了瑶台,又顺手帮了同门师妹几个忙而已。可没想过,要去抢她的‘真王’……”
雨王重华眼中光芒微微一黯,“果然如此,你不愿成为背负万民之望的王者,更向往做个自由自在的游侠儿……”
随即一笑,又复云淡风轻,“可命运之线既将你引到这,又岂是‘误打误撞’?”
雨王重华一伸手,一丝细雨般的影子落在掌上,映出丹侠“大鼎炼药”、“开鼎炼馒”等一幕幕画影。
“惠泽万民并非空谈,五条践行之道,对应五件传国之器——若无因由凭证,你不会看到‘鼎调生息,丰穰解馑’之题。”
“你那青鼎,不妨拿来一观……”
雒原神色微动,他伸手一拂,青灵鼎落在玉殿之中。
青鼎方一现身,玉晷水光便轻轻一荡。殿中那些垂落如雨丝的光影,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向鼎身汇去。
青鼎表面,几道铭文逐渐亮起。其中最明亮的一道,正是梦中姜涣以身投鼎,留下的那道血火铭文。
雨王重华凝望片刻,沉声道:“果然,是源自青玉鼎。”
“青玉鼎?”雒原心头一跳,望海城三十灵圆买来的便宜货,也能和雨国传国之器扯上关系?
“古人云,鼎定山河,青玉鼎本不是征伐之器,亦非单单炼物之容器。”
雨王重华伸手轻点,青灵鼎上光纹流转,隐隐投现出道道虚影,似有百川倾流,千顷禾苗、万民炊烟……
“青玉鼎,乃雨神大人以神力分地气、定水脉、生谷种,集生息之愿而铸。立国之后,历代祭祝、炼师、司农、医官,纷纷在鼎前立愿,将一代代治水、济荒、炼药、培种、医民之法,铭入鼎身。”
“鼎上这些铭文,并非寻常炼纹——每一道,都是前人一生心血,都是一代人走过的路……”
雒原回想起梦中姜涣以身投鼎,锤声如雷,血水与铁汁飞溅的一幕。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青玉鼎乃是‘故雨三国’中玉鼎国的传国之器,又怎会落在望海城,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雨王重华听到“故雨三国”,眉头微微一皱,片刻后,方缓缓道:“青玉鼎虽贵为传国之器,却从来不是独享之物。”
他缓缓道:“雨国万代繁衍生息,疆域横跨南北水陆,八方水土各异。仅凭一鼎,纵有再多铭文志愿,亦难真正惠泽万民。”
说话间,玉晷水光垂落,在青灵鼎旁映出八尊模糊鼎影,或立于江海之畔,或镇于山川之间,或置于宫庙,或藏于乡野。鼎影笼盖之处,荒田生谷,疫气消散,洪水分流,枯井复涌。
“青玉鼎曾被分炼为九,九鼎各承青玉鼎一脉生息之力,镇护雨国八方水土。”
“你这鼎,神格已没,铭文已磨,根虽在,却已降至凡品。应当是九鼎之一流落之后,再多次被分炼、几经辗转,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虽已是凡器,但其落在你手中,有神力不断滋养,使灵机再成,鼎纹复现。虽比不上真正的九鼎,但根已重生,当做九鼎的仿品,勉强够格——是以玉镜之上,你独看见了‘鼎调生息,丰穰解馑’之题……”
雒原一愣,连忙摇头道:“我可没有神力,更不曾滋养过它,只是平日用着还算顺手,拿来炼丹炼器而已。”
雨王淡淡一笑,道:“天都之子,又岂会没有神力?”
“只是,神力即愿力。你不愿为天都之子,是以神力不显,却并非不在。”
“神力如细雨润物,当你以之炼丹炼器之时,心中所求所愿,落在鼎中,便是神力滋养……”
雒原彻底呆住,一时失语。
“你在东国以此鼎炼就济民之药,已得其初。”
“更重要的是,你以司雨君之名,凭此鼎行丰穰解馑之事。‘开鼎炼馒’,虽有些儿戏,却反倒近了青玉鼎的本义。”
“名、器、愿、行,四者相合,由此神格落位,神力相匹,青玉鼎在你手中,遂得重生。”
雒原直听得耳朵竖起,雨王重华寥寥数语,实际已解释了何为神格。甚至大而广之,亦是神器炼就之法。
“你说这个已是‘青玉鼎?’那其它九鼎呢?玉鼎国主手里的青玉鼎呢?”雒原挑眉问道。
“诸神有位,神器有格,位格并非恒定,如神力流转,有聚有散。”雨王重华像是在随口解释一件小事,“青玉鼎能分炼九鼎,其中一两具降格为凡,或是由凡具格,皆在天道因果之中。”
“这青鼎在你手中若能不断承万民愿力,行允格之事,未来夺位归正,并九鼎铭文重成一鼎,也并非不可能……”
雒原闻言,沉思良久,又开口问道:“那御龙玺呢?为何我并非雨神血脉,却能掌控御龙玺,让天水改道,溪流移界?”
“原来你对神力的认知,还如此浅薄……”
雨王重华笑意更浓,“神力与仙道,本质并无不同。以真气类比,你以自身真气炼就的灵器,难道旁人用真气便驱使不得?”
“所谓‘不能用’,不过加了把锁而已。只是神器自有神格,这把锁加起来格外容易罢了。”
“但若是不想上锁,驱动神器之神力是源自雨神,还是源自天地二神,亦或来自无名之神,都没什么分别。”
雒原凝思良久,忽而一笑。
“分炼也好,仿品也好,本来就是为了拆解神力,降低神格,给神血无法匹配之人用,再上锁,确无必要……”
原大侠口气一转,“那前辈不妨教教我,这新生的‘青玉鼎’,到底该如何驾驭,方不辱神器之名。”
雨王重华似笑非笑道,“不想承神王之责,却想得神王之助?”
雒原轻咳一声,面色不改,躬身一揖道:“晚辈怎么说也是通过了前辈的重重考验,方来到这里。得些奖赏,不过分吧?”
“更何况,前辈不是说想以我为助吗?外面教化万民的那位‘吾王’,是我同门师妹,她的毕生执念,我怎么也会帮衬一二……”
雨王重华望着他,眼中微微一动。
“好个懒怠的游侠儿,也不知是谁,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他话不说完,指尖洒下一点雨光,轻轻点在鼎身那道血火铭文上。
霎时间,鼎身微震,那道血火铭文如沉睡中被唤醒,先是亮起一丝暗红,继而化作流动的金赤之色。
雨王重华沉声道:“神器之纹,不可蛮催。先唤其名,再知其意,意愿相合,自得其力。”
他轻轻一指,并未掐诀,也未见神力流动,鼎上那道血火纹却倏然一亮,升腾起一缕无声火光。
火光不烈,却仿佛能焚化一切,比雒原左手全力催使的【血炼焚芜】更强上半分。
“此纹名为【血炼焚芜】,可焚芜存菁,剥除杂质,由此不断提纯灵材,化腐朽为神奇。”
“看明白了么?”
雒原当然认得【血炼焚芜】,他不动声色地投入一小块砺剑石,念头刚起,那缕火光便自行分作三层:外焚浊秽,中炼杂质,内裹精华。几处原本要他精心掌控的火候,竟被鼎纹悄然补上。
“不需要我动手,这鼎自己就能炼?”
雨王重华点了点头,“这正是鼎纹之功,世间万法,晓彻其理,便可凭意愿铭刻鼎上,神力驱使,自发运转。”
“丰穰解馑,炼丹化药,制具百物皆如此。雨国自古无饥无馁,器具丰足,皆由此鼎而来。”
雒原来了兴致,连连求问。雨王重华随口点拨几句,便将鼎纹运转之法剖至根底,听得原大侠心花怒放,却又额角生汗。
——重华贵为先代神王,似乎并不理解当今炼丹师挂在嘴边的“转化率”、“成丹率”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一分损耗乃是天道使然,再多出半分已是不可思议。而放眼当今修仙界,成丹八成已是大宗师一般的水准……
当然,青灵鼎有鼎纹限制,不是什么都能炼,但凡是它能炼的,都是大宗师般的水准——本来,有资格铭纹鼎上的,皆是一世之英。
雨王察觉到雒原的喜色,不由得有几分愕然,仿佛看到一个遍地财宝不拾,却舞着一根笔直木棍、乐得忘乎所以的顽童。
“没想到,单是催动鼎纹之法,便让你这般欣喜……”
“那是自然,早有这宝鼎,我哪还用每天累死累活地炼化材料,完全可以躺着……”原大侠瞥了雨王重华一眼,改口道,“完全可以省下许多功夫,用来悟道修行。”
原大侠轻抚着鼎上铭文,心中念头百出,一笑将之收起,向雨王重华长长一揖。
“多谢前辈赐法。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雨王重华眉头微挑,“你想走了?”
“前辈的期望,晚辈不敢承担,自然也无颜讨要更多好处。”
雒原顿了一下,又道:“何况,这方玉殿,晚辈进来之后便觉浑身不适,心慌头沉,实是难以久留……”
雨王重华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手抚玉晷,心生退念,直至上面映出完整的身影,便可脱出此境——想离开瑶台也不难,顺着天水汇成的溪流冲下去,自会回归舆座入口。”
说完,雨王重华转头望向巨大的青玉晷,再不回头。
雒原上前手抚玉晷,抬头仰望着凝如实质的针影,忽又开口道:“走之前,前辈不介意我随口再问几个小问题吧?”
“此处,光阴并非流水,而是凝刻之影……”雨王重华淡淡回道,“吾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与耐心。你纵有百问千问,也无妨……”
雒原抬起手,轻轻挠了挠头,一笑道:“晚辈第一次听说雨王重华之名,是在长阳山之底。有狄一族说,他们两百多年前被前辈所骗,举族西迁,入长阳山为您开凿陵墓,却被囚困山中……不知真相如何?”
“开凿陵墓?”雨王重华似是被逗笑了一下,“吾一生都没想过的事,他们倒是替我安排了……”
玉殿之中,雨王重华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回响:“狄山远在炎洲之外,波涛万里,吾可不曾去过。他们有狄一族,有分辨石中之精,提炼石髓的独门本事,在东海为大族觊觎,无路可退,这才一路渡海,最终归化神州……”
“吾当时诸多谋划,皆需破土开山,耗用民力不便,自然愿意接纳他们。有狄人可长居地下,也免了分占土地之难。”
“我和有狄一族的约定,在他们凿开通道之后,长阳山之底便交由他们,既是封地,亦是镇守殇昜宗故地。”
“——至于他们后来会不会贪图殇昜宗传承而追悔莫及,并非吾能算尽,也非由吾来承担……”
雒原沉吟片刻,咬了咬嘴唇,并未追问下去,而是又问道:“第二次听说雨王重华之名,是在伏龙派。”
“董掌门说前辈曾预言,有朝一日,会有一对少年少女,帮伏龙派寻回失落之宝,也就是雨神舆座——却不知,前辈算到的那少女,究竟是哪个?”
“哈哈哈——老家伙,也编的一手好瞎话……”雨王重华朗笑一声,似为凝寂的玉殿中添了几分生气。
“我只是告诉他,来日必有命定之人能搅动风云,再兴雨国,届时将木剑交予他。”
“至于哪个才是你的命定红颜,吾可不曾算过,也算不出……”
雒原轻声嘟囔两句,冷场片刻,终是忍不住,望向玉晷上那道凝如实质的针影。
“晚辈拿到宙门钥枢之后,领悟了弥尘砂、黑洞与宙墟之变。在此之上,偶然领悟出一无名招式,只用过那么一次,就被前辈看了出来。”
“其因难明,其理难辨,甚至连名字都起不出来。”
“——还请前辈指点。”
雨王重华微一沉吟,伸手一点,雒原消失一瞬,又现身反冲幻雾阵的一幕再次在晷盘上映出。
“宙门之道,虚乎高渺,莫衷一理。论道之人,常以物喻之。”
“若以长河喻之,便是前浪未尽,后浪已生,水花相溅,错落无定。”
“而吾,愿以光影喻之——宙如光,身如晷。晷不移,而影随光生。”
“是以今时所照之影,谓之一刹。晷不动,而刹自更。”
“——此刹与彼刹轻轻一错,便如偷天换日。”
“这一招,可名为【错影换刹】……”
…………
少年光影没入玉晷,玉殿复寂,水光如旧。
雨王重华复坐于玉晷之前,垂眸观星,清影沉沉,似亘古未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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