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章相见
一行队伍在出了皇城不久便向西转向，直入布政坊。
队伍还没到地方，窦诞却终于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大致是哪里了。
布政坊占地很大，各处府邸最少也是三进的院落，还修有一些园林。
这里是长安各坊之首，住的都是朝廷五品以上的命官以及他们的家眷，窦诞的府邸就在附近。
窦诞在这里住了有五六年了，之前搬了几次家。
早些年他住的是窦氏的老宅，和李二娘结亲之后，搬进了皇城，当然那是在李渊称帝之后的事情。
李渊败亡之后，窦诞在外，李二娘带着儿女和府中奴仆搬离了她的公主府去了城东，本来是打算出逃的，可惜被堵在了城中，只能在城东暂居。
等窦诞降唐回到长安家中，大局已定，有李三娘在，倒是不虞性命之忧了。
后来窦诞得了户部侍郎的职位，又搬进了布政坊。
窦诞没闲着，在家族内斗中把兄长赶出了长安，夺下了族长之位，官职也转为了司农寺卿。
于是窦诞再次搬进了他们这一支在长安的主宅，也在布政坊这里。
窦诞这些年再没离开过京师，对布政坊中的人家非常熟悉。
队伍还没到地方，看着大致的方向，他也就约莫知道了，这可能是要去尉迟府，至于是兵部尚书尉迟信的府邸，还是左御卫大将军尉迟偕的府宅，还不确定。
因为这两兄弟相邻而居。
也一如他所料，队伍很快便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不用抬头看匾额，这里正是左御卫大将军尉迟偕居所。
如今这里大门紧闭，门庭清冷，和尉迟信那边不一样的是，尉迟信如今被软禁，守在府宅外面的是羽林卫士。
而尉迟偕这里，门前也有值守，却还是左御卫府的兵丁，表明并未禁止府中之人出入。
只是自尉迟偕回京之后，自觉的闭门谢客，尉迟偕本人再未踏出过府门一步，甚至都没有去探望过自己的兄长。
窦诞左右稍微瞧了瞧，心中暗叹。
开国之臣啊，落到这个地步，也不过是君王一句话的事。
世人皆道出将入相之荣，却哪知其中之凶险？
…………
李破翻身下马，随手拍了下马来到自己旁边的儿子脑袋一下，“以后好好练练骑射，竟然还能失足落马，真给你爷娘丢脸。”
窦诞和上官仪等人都眼神飘忽，秦王意外落马还小病了一场，他们都是知道的，当时头一个想法就是有人欲要谋害皇子，说不定随后就要有许多人人头落地。
只是后来事情没有闹大，悄无声息好像就过去了，至于私下里到底有没有人在追查，结果如何，就不是他们能晓得的了。
这会听皇帝这么一说，应该是意外所致，这都属于是皇家秘闻之列，上官仪是起居郎，听到过不少类似的故事，还不怎的。
窦诞却是外臣，并不想与闻皇家密事，只当自己聋了，什么也没听见。
李原嬉笑一声，“我可不敢与阿爷和阿娘相比，以后会多加小心的，阿爷还是多说说阿妹吧，她总是在宫里骑马飞奔，闹腾的很。”
回答他的是贵妃阿史那荣真，“在马背上长大的崽子才能走的更远，大郎以后到羽林军来，我教你骑马射箭。
从马上掉下来不算什么，但决不能丢掉勇气……”
李原干笑一声，闷头跟在了父亲身后，他骑马稳当着呢，以后也就骑性情温顺的，才不去贵妃面前转悠。
贵妃怎么教自己女儿的，他又不是没见过……
近来得躲着些贵妃，只是贵妃统领着东宫卫士，不太好躲。
…………
大门慢慢敞开，尉迟偕没有迎在门外，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皇帝会来。
窦诞在心中揣测着皇帝的心意。
大将军尉迟偕回京两三个月了，看这样子传言应该不虚，皇帝一直没有过问。
尉迟兄弟这一次怕是要糟，不然苏元宰应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弹劾尉迟信。
这是要有结果了吗？
自己这是适逢其会……陛下为何要他伴驾前来？杀鸡儆猴？
应该不至于此吧？他窦光大再是自负，也清楚无论资历还是功劳，都无法跟尉迟兄弟相提并论，杀鸡又给谁看？
窦诞胡思乱想中。
羽林军士已是像抄家一样涌入大门，迅速的占据沿路要害，引得府中奴仆一阵惊呼骚动。
…………
此时尉迟偕正在后宅书房挥毫泼墨。
尉迟一门是鲜卑将门，老家在代州，世代皆为鲜卑部属，从北魏一直传到现在，人丁不能跟那些汉姓大族相比，可也算得上兴旺。
尤其是到了他祖父尉迟崇那一代。
尉迟崇仕北周，仪同大将军，已至军中上将，与杨坚交好，有若兄弟。
杨坚篡北周立国，尉迟崇被封为秦兴县公，极得杨坚信重。
尉迟崇殁时，杨义臣正值年幼，被杨坚养在宫中，可见尉迟崇和杨坚交情之莫逆。
杨义臣，前隋名将，南征北战数十载，无论功勋还是才能都非是父祖可以比拟，被赐了皇姓，杨坚，杨广两代对他都是荣宠备至。
杨义臣最后殁于礼部尚书任上，那时前隋早已风云飘摇，不复从前。
那会尉迟兄弟随父亲带兵追剿河北乱军，杀了张金称等义军首领，威震河北，洛阳那边忌惮杨义臣威望，召杨义臣回洛阳任职礼部尚书。
其实就是夺了杨义臣兵权，于是河北彻底糜烂。
尉迟兄弟愤愤不平，没有随父亲回洛阳，而是带着心腹去投了恒安镇军，不久两兄弟闻听父亲死讯，悲痛之下，改回了旧姓，以示自此不为隋臣。
时至今日，尉迟偕亦是满身军功，更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功业不让父祖。
…………
此时的尉迟偕坐在那里，一身沉静，眼角眉梢略带愁绪，写出来的大字……自然让他不很满意。
其实他虽读过书，可半生戎马，疏于文章，文化也就是能读会写的程度，那笔迹还不如李破的呢。
李破练字多年，已到了中规中矩的地步，没人会说皇帝的字好丑了，偶尔还能给臣下题个匾额什么的以为赏赐。
…………
写了一阵，尉迟偕顺手扔下毛笔，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棂看着外面愣神了半天。
回京差不多快三个月了，只见了秦王一面……现在是太子了。
回京之前想的挺好，尽量老老实实，不让陛下再生误会，然后在面君之时，表明忠心，只一个认打认罚而已。
再者说了，他还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陛下那么念旧情的一个人，只要他忠心耿耿，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他没想到情形竟然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兄长被削爵夺官，几乎等同于贬为庶人，至今仍被幽禁在府中，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太清楚，只知道兄长是真把陛下给惹恼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再去胡乱打听，只求能见上陛下一面。
可这一等就是几个月，等的尉迟偕心都凉了。
这和大军对阵，对面却诡异的雅雀无声，没有呐喊，没有飘扬的旗帜，也看不到什么人，但你却知道敌人确实就在对面还要让人感觉恐惧。
尉迟偕扶着窗棂叹息了一声，半生之功业，难道真的要就此付之流水了吗？
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那点担忧再次浮上心头，开国之臣啊……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的长子带着几个人疯了一般跑了过来，隔着窗户就喊，“阿爷，陛下亲临……已经入府了，阿爷快点前去接驾。”
正想给儿子上上家法，让他知道不管遇到何等事，都要镇定以对的道理的尉迟偕愣了愣神。
然后他就打了个激灵，手臂用力一按，就从窗户跃了而出，手脚麻利，不愧是大将军。
他上去一脚把儿子踹翻在地，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袍。
“慌什么，陛下到哪了？夫人呢？崽子们呢？都叫上随我接驾去。”
尉迟偕的大将军府整个骚动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尉迟偕带着府中一众老小终于在皇帝进入内宅之前迎住御驾。
一群人拜伏于地……这并不符合当下的礼仪。
当世并不盛行跪礼，连百姓见了高官，也只躬身为礼即可。
百官上殿听政，也都是坐着的，后来姓赵的得了天下，才撤了臣下的凳子。
可尉迟偕被晾了两三个月，自动代入了罪臣的角色……
至于皇帝并未召他入宫觐见，而是亲自登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此时心情乱糟糟的根本想不清楚。
李破笑着上前，亲自把尉迟偕扶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朕的大将军膝盖都是直的，哼，只此一遭，下不为例啊。”
尉迟偕咧开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多年不见陛下，臣激动之下有所失礼，还请陛下莫怪。”
李破笑容不止，拍了拍他的肩头，“是啊，你一直领兵在外，咱们君臣确实也有好多年不见了。
走，陪朕饮上几杯去，让朕看看这些年你的酒量有没有长进。”
尉迟偕眼泪差点掉下来，“臣可能要让陛下失望了，陛下当年订下军规，军中不能饮酒，臣自此滴酒不沾，如今酒量可不如薛将军远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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