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独不得出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着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系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将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隐若现。更隐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栖帘的蝶。
她将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于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于羡鱼并没有动手。
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于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于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于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众。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于羡鱼好像也并不着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冲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冲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于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巅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巅,在绝巅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于羡鱼,身为武道绝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巅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姜无忧、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于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历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并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着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巅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注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恒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巅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赢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于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隐隐围近。
但于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于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于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隐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于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并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宁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于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确是死了。
“于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于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于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于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于羡鱼却笑着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于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于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于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宁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并没有把卢野当做收获。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确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宁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钜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幺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幺,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
“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于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并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内,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锵然作长鸣。其声穿行于妖土,而共鸣于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宁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于天下耳目。
就在宁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将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
但并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并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宁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宁——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骜五指骤收,拳停于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宁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骜走进宁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并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将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历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着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争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争。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苏醒,三刑宫将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著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众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诏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冲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着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叹息一声:“于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恒而未见永恒!”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于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幸,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系?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将亡于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于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于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锵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于“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于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并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将“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并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别,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着法宫内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著!”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复于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将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着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着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着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着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着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于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并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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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新年红包吗?老板新年发大财!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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