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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北镇抚使


程煜脸上那稍纵即逝的鄙夷表情,还是让南镇抚使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不信本座的话?是觉得本座向圣上进言让你成为小旗不难,但主张让你升迁却是信口雌黄?”

  程煜眨眨眼,好奇的看着前方,心道这位南镇抚使倒是好一副玲珑的心思,自己不过表情略有变化,竟然就让他猜中了心思,并且分毫不差。

  “大胆!”

  见程煜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还十分目无尊长的打量南镇抚使,旁边那位裴百户立刻出声呵斥。

  南镇抚使却依旧笑着,冲裴百户摆了摆手,和气道:“你的心思跟你父亲一样缜密,你大概是觉得,以我位高权重,若真与你父交好,他死后想要照顾他的后人,是以帮你讨个锦衣卫的身份,甚至直接要个从七品的小旗官身,应当不难。反正锦衣卫里多数都是功勋、世家之后。可我无论怎样都只是南镇抚使,你们北镇抚司的升迁,还轮不到我来伸手,可对?”

  程煜并不否认,堂而皇之点了点头,似乎一点儿都不怕这位锦衣卫当中杀他如杀鸡一般的高官不高兴。

  “嗯,这不怪你,因为我了解你,但你却对我知之甚少,你们塔城真的是太过于太平了,太平到你甚至连卫内的人事变动都不知道。”

  程煜一愣,随即似有所悟。

  对呀,如今的南镇抚使,可不一定是十年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也未必是五年前自己升总旗之前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他前些年也可能是北镇抚司的人,一个千户,甚至一个百户,都有可能主导自己的升迁。

  程煜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一叶障目了。

  裴百户再度开口:“镇抚使老先生是去年才到金陵的,在那之前,他曾是指挥使座下第一人,任职左指挥同知。”

  程煜再度一愣。

  指挥同知?那可是个从三品的大官了,在整个锦衣卫的体系当中,的确是指挥使座下最高的长官,虽然在各种资料里声名不显,夹在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仿佛这个职位不存在一般,但程煜知道,即便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这样的位置看似夹缝中生存,实权落不到半点,但他们却是平衡以及钳制上下两个手握重权的位置不可或缺的人选。

  若是没有这两个职位来对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进行平衡和制约,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的矛盾会被激化的很明显。

  锦衣卫是个很奇怪的部门,能够担任指挥使的人,必然是皇帝极为信任和器重的人,但他却又不得直接干预北镇抚司的办案过程,这就使得指挥使这个职位似乎很容易被架空。

  而作为锦衣卫的最高指挥官,指挥使当然不甘心做一个只能进行行政管理,却无权干涉诏狱的锦衣官,那么想要权柄滔天,就只能让北镇抚使对自己言听计从才行。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弄权的复杂过程,指挥使和镇抚使之间,必然充斥着各种明争暗斗。

  而指挥同知的主要职责是辅助指挥使,这实际上就是对镇抚使的一种钳制,因为指挥使不得干预镇抚司的办案,但指挥同知却是可以的。

  至于指挥佥事,主要负责的是军事训练以及纪律管理,这就更是直接指向镇抚使的职位,确保镇抚使不会权力过大将指挥使彻底架空。

  当然,历史上也有那种权柄滔天独断专行的指挥使,镇抚司只不过是他达成各种目的的手段,比如陆炳,皇帝认为他不应该仅仅只是一个正三品的官员,于是在他升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当年,就又给了他一个五军都督府的佥事的虚职。

  这就已经是正二品了。

  年底又升了他半级,成为都督同知,从一品。

  三年之后官拜右都督,正一品。

  再过三年,陆炳升为左都督,虽然跟右都督同为正一品,但更为位高权重,实为整个明朝武官能够达到的最高峰。

  可这还不算完,六年之后,皇帝觉得给陆炳的官儿还是太小了,于是加封他为太保兼少傅,虽然三公三孤纯粹就是个虚衔,属于荣誉称号,但这却充分说明陆炳在皇帝心中的重要性。

  这样的指挥使,毫无疑问不是下边任何一个职位可以架空的人选,镇抚使再如何桀骜,肯定也是要老老实实的听命,绝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裴百户说南镇抚使之前竟然是指挥同知,这怎么能不吓程煜一大跳?

  指挥同知,那可是从三品,可镇抚使不过从四品,这等于是给降了一级啊,还被发配到金陵南镇抚司养老,这位老先生看来是得罪人了啊。

  似乎又一次看出程煜心里的想法,南镇抚使道:“现在知道为何本座能主导你的升迁了吧?卫中很多百户乃至千户,都是我从前提拔的,直至今日,他们依旧对我忠心耿耿,北镇抚使能使唤的人,我大部分也都能使唤,但我却还能让他们不受北镇抚使的使唤。”

  一句话,石破天惊。

  卧槽,这是什么样的隐秘?这事儿您告诉我真的好么?

  我真的有资格知道这些你们顶级大官之间勾心斗角的那些事么?

  麻蛋你们互相搞什么无间道,给对手埋钉子这种事,你为毛要说给我听啊。

  我虽然不是真的你们这个朝代的人,但我也知道,朝廷风云,无论走到哪里和在什么年代,那都是绝对不能轻易掺合的啊,一个不小心就会因此身首异处乃至株连九族。

  南镇抚使,我看你长得慈眉善目的,你为毛要害我?!

  程煜简直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南镇抚使却似乎早已察觉他内心所想。

  “哈哈,是不是觉得本座在害你?这等事怎么能告诉你一个小小的总旗呢?”

  程煜使劲的点头,心说百户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毕竟在锦衣卫里,百户以上才算是真的当了官,我这个总旗,区区正七品,在你们眼中看来还不就是跟没有品秩的校尉一样?在外边吃苦受累的是我们,办案不利会被上司责罚的也只有我们,当了百户那才成为老爷,可以稳坐中军帐行指挥权了。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可不就是在害我么?

  “镇抚使老爷,这话您是怎么好意思讲出口的呢?”

  程煜也是豁出去了,反正连这种机密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怕说点儿怪话,你爱高兴不高兴去吧,我是真烦不了了,吐槽谁还不会啊。

  本以为会迎来呵斥,至少那个一板正经的裴百户应该会出言呵斥,可没想到,裴百户却是眼神复杂的看了程煜几眼,而南镇抚使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这小子果真有趣,敢这么跟本座讲话的,实属罕见。”

  “反正连这种事你都讲给我听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啊?横竖是比比看哪个打得赢哪个,要不是今天死在这庵中,就是我走出去之后八百里加急去上报我们北镇抚使。”

  程煜是真的豁出去了,这次,裴百户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度呵斥于他。

  “程煜你不要胡讲八道的,仔细你的舌头。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骂完,裴百户又望向南镇抚使,低眉顺目的说:“老先生,依卑职之见,要不还是把程煜裁撤了吧,他这么不知深浅,迟早把命买得的。离开锦衣卫,他反正继承了圣上给他家的封赏,一世富家翁可能更适合他。”

  南镇抚使依旧哈哈笑着,冲裴百户虚点了几下:“你呀,就不要总想到把这个猴崽子撇出去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你真以为他离开锦衣卫就能逍遥半生么?早一日让他坐上百户之位才是真正护他周全。”

  程煜皱着眉,心说听这意思,这位裴百户也是我们家的旧人?而且虽然对我比较严厉一些,但其实也是为我好?所以,他也跟塔城程煜的那个爹,是故交好友?

  既然都是程广年的好朋友,那为么事要害我呢?帮我升百户我很感激,但你们把刚才那些话都收回去还行啊?

  看到程煜那郁闷却又难解的模样,南镇抚使含笑道:“可是不解,我如今被圣上降了级,还扔到金陵南镇抚司养老,为何还敢把北镇抚司不少千户、百户是我亲信的事情告诉你?并且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帮你坐上百户之位?”

  “虽然我觉得你不是那种嘴呱呱屎拉拉的人,但还是愿闻其详。”程煜一拱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被圣上降了职?”

  程煜摇头:“不知。”

  “就是因为太多人知道,北镇抚司十四个千户,一百四十个百户,至少过半都是我的人。北镇抚司办案,若是我不点头,他们只怕连三分之一的即战力都凑不出来。”

  程煜终于难以掩饰满脸的鄙夷,心说你就吹吧,千户也好,百户也罢,你什么时候见过办案的时候他们冲在前头的啊?真正第一线的锦衣卫战士,是从总旗到校尉这群人啊,千户百户加一块儿不过一百多个,而且大多数年纪都不小了,就算他们愿意冲在第一线,那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即战力好吧?

  不过很快,程煜似乎明白了南镇抚使的意思。

  “你是说,那些千户百户能让他们麾下的总旗小旗也全都不睬北镇抚司的命令?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你这孩子,还真是口无遮拦的很,虽说关起门来讲讲话不打紧的,但你这造反二字一出,这房里头还有两个姑子,我是该不该杀了她们呢?”

  一句话,虽然语调依旧四平八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内容却是让人不寒而栗,那两名光头锃亮的尼姑,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却是口中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是抖若筛糠的趴伏在地上,祈求这位南镇抚使老爷说的话就只是一句玩笑。

  “千户若是管控不住手下的百户,那这个千户也就当到头了。而百户,嗯,你也有发言权。我问你,若是你上头那位裴百户,告诉你,无论上头下来如何的公文密函,你只管按兵不动,不要理会上头越级下来的命令。你会怎么做?”

  程煜呆了呆,迟疑的说:“怕是还是会听罗百户的。但是……”

  南镇抚使做了个制止程煜继续往下说的手势:“你刚才提到造反,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但是,你可曾想过,当年汉王数次谋逆,他那些麾下明知这是什么罪过,却为何每次都还有人愿意追随其后?”

  “那无非是想做从龙之臣呗。”

  “可从龙之臣能有几人?下头那些士兵,即便是汉王最终得登三宝,他们又能得到什么?总不能数千数万士兵都加官进爵,我大明哪有那么多的官爵?”

  程煜沉思不语。

  南镇抚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程煜肯定能想明白。

  军人天生就要听命行事,如果都听越级的命令,这支军队根本什么也干不了。

  锦衣卫也是如此,说白了,校尉只听小旗的,小旗只听总旗的,总旗,当然也只能听命于百户。

  至于自己的上级让自己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最底层的士兵是没办法选择的,一旦不听命,那就是哗变,当场就会被格杀。又有哪个士兵敢公然违抗上司的命令?他哪怕明知道上司的命令是让自己造反,不听?很可能当场就身首异处,毕竟身旁其他士兵是什么想法,没有人知道。

  “当年你父蒙难时,本座还是个千户,后直升佥事,最终六年前坐上了同知之职。这六年来,圣上一直都知道本座在卫中培养了诸多亲信,你道为何直至去年才将我发配到金陵养老?”

  程煜看了看南镇抚使,有些犹疑:“那要照这么说,怕是也未必是真的让镇抚使老爷颐养天年吧?南镇抚司掌管内务,行监察之职,皇上是让老爷你查内部什么人?”

  越说,程煜的声音越小,他甚至意识到南镇抚使被降职,朱祁镇是什么真实的用意。

  这是要动北镇抚使?

  可却没有什么实证,而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毕竟无法亲临第一线,所以才把他降职,看似是圣眷不复,但实际上却是给了他最大的便利,因为只有南镇抚使才能光明正大的展开内查的行动?

  并且锦衣卫内,有过半的千户和百户实为这位南镇抚使的人,内查起来自然是无往不利,万一北镇抚使试图殊死一搏,南镇抚使也能轻易的从内部瓦解他的力量?

  尤其是南镇抚使内查的行为,会被多数人认为他是因为被降职而心生不忿搞出来的名堂,但因为南镇抚司的职责,这却又名正言顺。

  尼玛,好大一盘棋啊。

  这次的任务这么复杂的么?

  程煜的掌心都有些湿润了,他倒不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卷入到锦衣卫内部的权力斗争漩涡当中才如此,而是发觉这才有可能是高级任务阶段真正的难度水平。

  所以,上一个任务真的是因为权杖修改过任务内容,所以难度极大的降低了。

  而现在这么错综复杂的局面,才是高级任务真正本身的模样。

  早知道,还是让权杖修改一下任务内容好了,这么复杂的局面,程煜倒不是怕自己应对不来,而是没必要啊,他要的是圆满的完成第二个高级任务啊,那当然还是期望任务难度越低越好。

  失算了!

  “圣上怀疑,十年前三宝太监第七次下西洋,有人蓄意破坏,三宝太监和你父亲的死,疑点重重。说三宝太监病逝,那么你父又是为何也死在归途当中。煜之啊,这些你就没有想过?”

  程煜心道我能想个啥?我来你们这儿才多久?至于以前的那个程煜,他搜罗了半天的记忆,发现还真是没有太多关于这方面的记忆,这似乎是意味着那个程煜并没有对程广年的死因有太多的怀疑。

  但是这也太喇和了吧?

  正如南镇抚使所言,郑和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在明朝已经算是高寿了,加上一生多次出使,各种毛病肯定不老少,病逝在归途之中也算是正常。

  但追随他的程广年,当时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啊,怎么就也一起死了呢?

  按理说,不管什么人,对于程广年的死肯定是会产生怀疑的,但偏偏这个十六岁就当上锦衣卫小旗的程煜,却仿佛并没有多想。

  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该知道,太宗力主与西洋之贸易,我大明船队乃海上无敌之师,南洋诸国无一不称臣岁贡,可内阁辅臣却极力阻止王景弘再下西洋,断绝与西洋之贸易。这里头,到底又有多少内情?你父之死,只是个源头罢了。”

  程煜暗忖,所以,这是朱祁镇想要重启下西洋贸易,但遭到朝中辅臣们的反对,所以,他才想以当年郑和死的不明不白的案子入手,从而打开局面?

  可这与锦衣卫又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北镇抚使当年参与了谋害郑和的事情吧?

  这也未免太瞧得起他一个镇抚使了。

  锦衣卫权柄滔天有监察百官之职不假,可首先锦衣卫能获得这么大的权力,那都是皇上给的啊,说白了锦衣卫就是皇帝手下一支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特务机关,无论是监察百官,还是设下诏狱,可以绕过其他司法部门直接执法,那都是为皇上一个人服务的。

  郑和也好,王景弘也罢,他们下西洋,那都是皇帝的意思,一个锦衣卫镇抚使,怎么可能违逆皇上的意思?这支皇帝的私人特务机关,谁来掌权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你一个镇抚使,说撤也就撤了。别说镇抚使了,明朝锦衣卫的指挥使,不得善终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个,是以到了明朝中叶往后,指挥使一职多为虚职,真正的权力都掌握在镇抚使手里。

  现在这位南镇抚使到底是几个意思?

  程煜是越琢磨越迷糊。

  要说阻挠下西洋贸易这种事情,最不可能牵涉其中的就应该是锦衣卫了,不管郑和之死有没有什么阴谋,那也都该是朝廷和内廷的事情。

  “锦衣卫应该不至于跟下西洋的事牵扯到一处吧?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南镇抚使终于收敛了笑容,一瞪眼道:“谁告诉你锦衣卫牵扯到这件事里头了。”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在隐晦的提醒我,你被降职,其实是皇上想让你彻查当年三宝太监的死因,并且这件事很可能跟北镇抚使有关。难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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