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不得不穿飞鱼服的理由
程煜就是了解情况,但他的话在武家功听来,却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很显然,如果官府那边,有其他州县的差人,或者是巡按私访至此,程煜作为本地锦衣卫最高长官,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收不到。
而他,一定会在上差进入塔城之前,把消息告知武家英,好让他有所准备。
营兵这边也是如此。
朝廷每年都会委派要员,全国四处的检查各地卫所营兵的情况,而锦衣卫必然会提前得到消息,程煜也同样会将这些消息提前告知武家功,让他提前做出应对。
塔城形成三巨头的模式以来,武家兄弟的官声一直很好,无论是考满还是外察,成绩单那可谓是漂漂亮亮。
相比之下,锦衣卫需要官府和营兵相助的地方并不多,这突然间出现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来了塔城,武家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知会程煜,这实在是有点儿说不过去。
武家功当然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清楚此事,可问题是你是本地营兵的守备,怎么会连这点子交待都没有呢?你底下的营兵都是吃干饭的么?你是不是已经差使不动手底下的兵了?
更何况,外地锦衣卫进城这种事,本就很敏感,就算是本地官员出了什么问题,那也该由本地锦衣卫来侦办,什么时候轮的到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插手了?真要出现这样的状况,那就等于是程煜的上级对他不信任了,或者觉得他办不了这个案子,才会委派其他地方的锦衣卫来。
这是在打程煜的脸,同样也是对武家兄弟的威胁。
因为除非那个锦衣卫是来搞程煜的,否则,无论是针对哪个官员,那都脱不了是武家兄弟的麾下,甚至就是他们本人。
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反倒让程煜先知道了?
于情于理,无论如何,这都是武家功的错失,是以他才从程煜的问话当中听出了问罪的意思。
武家英虽然跟身旁的姑娘打的火热,一双手都已经不顾形象的当众塞到人家姑娘的裙底去了,可突然听到程煜和武家功的对话,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他猛地把手从纪诗诗的裙中抽了出来,眼神定定的望着程煜,诚恳道:“煜之休要误会。”
程煜微微一笑,摆摆手:“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肯定不会误会,只是奇怪,就算是那人出城时功祥兄已经来了望月楼,但他入城时肯定不到酉初,功祥兄竟然也毫不知情,那就奇怪了。”
“此时定有隐情。”武家英匆匆下了断论,而后瞪着武家功:“族兄,你还不赶紧喊人去好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日此事,你必须给煜之一个交待。不过幸好,人既然已经出城了,那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估计应该就是路过吧,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武家功这才回过味来,赶忙起身出门,匆匆赶至不远处的鼓楼,喊过一名营兵,将情况简单告知于他,然后让他赶紧找到副守备,彻查此事。
黑着脸,武家功回到望月楼,进了包厢,坐下之后沉闷的说道:“已经交待下去了,半个时辰内定会搞清楚什么情况。这个吊事,我肯定会给煜之你一个交待,尼玛,在我这块跟我作色子(吴东话出老千、耍花样的意思),老子非要搞搞清楚,是哪个呆比在跟我捣鬼。”
程煜本就没有责难之意,他只是需要武家功尽快把这件事的原委弄清楚,毕竟一个金陵来的锦衣卫是如何在守城的营兵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城,这件事本身倒是可大可小,可程煜知道,那必然跟自己这次的任务息息相关。
任何事情只要关乎于他的任务,那都是最要紧的事,优先序列甚至要排到觐见皇帝之前。
是以他拿起酒壶,走到武家功身旁,亲自给他斟满了杯中酒。
“功祥兄,你也不用如此震怒,那个锦衣卫是个小旗,是我手下的校尉在下值之前循例巡查的时候撞见的。他讲他只是路过,进城是为了采买一些物件,但我手下的校尉不敢忽视,就一直陪到那个人,直到他把东西采办齐全。可当时已经过了酉正,城门都已经关上了。还是你手底下的兄弟给面子,才开了小门放那个小旗离开。不管怎样,他都已经出了城,应该是么得什么大事。我只是奇怪,他进城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守备军怎么会对一个锦衣卫的小旗视若无睹呢?讲起来,我替功祥兄担忧更甚呐……”
武家功闷闷的喝了酒,却说不出什么场面话来,武家英赶忙道:“族兄,你看看瞧,这种么得头尾的事,人家煜之先担心的还是你。你是真要细致点儿了,你手底下那帮惫懒货,也是要时不时的给他们紧紧皮子,时间长了,他们时不时都不知道这塔城是谁在当家了?”
“嗯,我知道了。煜之,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你放心,绝不会有下次。等刻儿消息确定了,我就回去,好好的整饬一下那帮猴崽子。一个个好日子过多了是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程煜见状,再不多言,包厢内又恢复了之前只谈风月的轻松场面。
又喝了两巡酒,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这意味着武家功的手下来了,大概率是那个副守备亲自率兵来的。
外头有人轻声的敲门,一个明显带着畏惧的声音,小声喊着:“武爷,我来了。”
武家功看了看武家英,后者点点头,武家功喊了一声:“进来吧,一个人进来就好。”
包厢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而后小心翼翼的关好了包厢门。
程煜打量了那人一眼,便服是没错,但腰间挎着军刀,脚上穿着军靴,有心人依旧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
武家英见了,也是微微皱眉,心道武家功这帮营兵手下真的是越来越心里头没数了,毕竟是营兵,就算你是个从五品的副守备,你就这么挎着刀在塔城县里行走?真是不把官府和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武家功看出武家英的不满,拎起一个盘子就砸向了那个副守备。
正常来说,虽然距离短,但以那个副守备的身手还是能躲得过去的。可现在他看出武家功怒意勃然,却是不敢躲避,只得硬着头皮生生的让那只盘子在自己的脑门上砸出一个硕大的红印,愣是一动没动。
程煜见状,说:“功祥兄,还是先说事吧,你这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武家功稍稍冷静了少许,他也意识到自己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自己手下的副守备,的确不合适。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都是堂堂从五品的朝廷命官,而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
武家英和程煜算是好点儿的,好歹也是官身,而且文官地位本就高过武将,锦衣卫更是不用说,其职责本就是监察百官。
可其他呢?两个小旗,五个风尘女子,他一个堂堂副守备在这里又挨骂又挨打的,着实太不合适。
“你说说看,那个锦衣卫到底是怎么进的城?”
副守备冲着武家功一拱手,又看看武家英,最终把眼神落在程煜身上。
他也知道,这事儿毫无疑问是武家功必须给程煜一个交待所致,是以他干脆面对着程煜把事情说个明白。
“我刚才问过了下午在城门口当值的兄弟,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从来没看到任何身穿飞鱼服的人进过城。
但最后在酉正一刻的时候,的确是有一个锦衣卫小旗,穿着黑色的飞鱼服,在几位锦衣卫兄弟的护送下,出了城。
我也调出了那人进出城的记录,仔细比较之后,发现那人进城的时间是未正二刻,但手下的兄弟们都信誓旦旦的说绝没有穿着飞鱼服的人进城。
卑职想,这应当并非那些兄弟看走了眼,就算他们稀里糊涂的,也绝干不出这种蠢事。真要是有脸生的锦衣卫要进城,还是个小旗,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让那人亮明官身的。
那么在簿子上,也绝不会只有简单的路引登记,而会注明那人究竟是谁。
我问的时候,兄弟们都说,要是看到穿飞鱼服的人,他们绝不可能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要按他们的想法,肯定是让人在城门外以登记为名拖住那人,然后加急将此事告知旗所,必须让程旗总最先知道此事。”
程煜点点头,这个副守备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么为什么那人进城的时候并没有人看到,却又留下了路引的登记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那人是在进城之后才换上的飞鱼服。
而且,程煜相信,这身飞鱼服只怕本就在塔城,若是那个小旗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一身飞鱼服,那进城时暴露的危险也太大了。守城的那帮营兵,其实很多都养成了一股子兵痞的习性,看到你包的周周正正的包袱,他们指不定就要用手里的兵刃挑开一条缝看看。而飞鱼服也太过招摇了,上边纹的可是蟒啊,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并且稍有见识的就会立刻察觉,那蟒袍的绣纹,可是跟皇帝的龙衮服一样啊,这还得了?若非皇亲国戚就是什么受宠的内侍,再就只有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了。
所以,那人是便服进的城,自然也不会多事去登记锦衣卫的身份,只是用了寻常的路引。
而这身飞鱼服是本就在塔城的,那人取了之后就地换上……
这又是为什么呢?既然是便服进城,采买的也不过就是些鞋袜和肉食,根本无需动用官身,又不是买东西不给钱,何必大张旗鼓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招摇过市?
除非,他是必须穿着飞鱼服。
程煜想起,那人是未正二刻进的城,也就是现代时间下午两点半,而自己手下的刘十三和王木头看到他,却是已经到了酉初,也就是五点出头,而当时他还双手空空,什么都没买呢。
也正因如此,他为了购买那些东西,才耽误了出城的时间。
当然,无论有没有刘十三和王木头,他凭锦衣卫的身份都不可能出不了城。
城门关闭之后不得进出那是对普通人说的,官宦子弟尚且不在此列,遑论锦衣卫。进城或许还会让营兵犯嘀咕,毕竟万一出了差池谁也担待不起。可出城是真的无所谓,充其量也就是放跑了一个逃犯而已——这还得建立在那人成为逃犯的时间极短,守城的营兵不曾知晓的前提下。
两点半到五点,足足两个半小时,这个锦衣卫的小旗在塔城又做了些什么呢?
塔城就这么点儿大,根据刘十三和王木头的说法,那人是从北门进,也是从北门出的,那么即便他下午两点半,从北门进来之后,就这么走着到了最远的南门附近,取了锦衣卫的飞鱼服,换上之后,再回到塔城县中心来采买那些鞋袜和肉食,应当也用不了两个半小时这么久。以一个锦衣卫小旗的脚力,虽然在县城内不可能施展轻功那么惹人耳目,但若为赶路,健步如飞是没问题的,每小时走个十公里八公里路应当不在话下,两个半小时,都够他走二十多公里的了。而塔城北门到南门,还不足二十里地,也就是不到十公里,他又怎么用的掉这两个半小时?
所以,他进塔城,采买固然是一方面,而更主要的任务却是去见一个人。
或许,这身飞鱼服也是来自于那个人,除了可以从那人手里得到这身飞鱼服,那个小旗必然还有其他收获。
可这里头也依旧有疑点。
采买鞋袜和肉食等等,以及取得这身飞鱼服,毫无疑问都是那名小旗进城的目的。
当然,跟某人接头是更加重要的目的,这里边有什么其他事情,程煜现在自然一无所知,但必定事关机密,否则也不用这般藏头露尾的私下进行,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到了城门口,亮明自己锦衣卫的身份,然后知会当地的旗所或者卫所,跟本地锦衣卫最高长官接洽,让本地的锦衣卫协助自己完成接头任务就行了。
换句话说,这件事的机密程度,是塔城锦衣卫不配知道的。
可既然是机密,又是便服入城,那么事成之后是不是应当恢复便服打扮,彻底瞒过当地锦衣卫,悄悄的离开塔城才对?
这穿着锦衣卫的衣服,即便没遇到刘十三和王木头,到了城门口,想出城的时候还不是会被守备军发现?
除非,他有不得不穿着飞鱼服的理由。
是因为知道自己需要采买,必然会耽误出城的时间么?
不对,不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当还是穿着便服,然后尽可能快的进行采买,然后试试看能否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尤其是一个金陵来的锦衣卫小旗,他又如何知道塔城关闭城门的确切时间。
在明朝,关闭城门的时间,各地其实都有不同,原则上,只需要在酉时左右关闭即可,也就是在天黑之前关闭。而古代的计时,无论任何一个时辰,都跨度整整两个小时,明朝是没有明文规定必须在酉正或者什么时间关闭城门的,这通常都是各地的守备军自行控制和掌握。
并且,即便是同一座城,其关闭城门的时间也不固定。
因为需要在天黑之前关闭,是以冬季白天短,往往下午四点多天色就暗了下来,是以城门大抵会在五点刚过,也就是刚到酉初的时候就关了。
而夏季白天长,最长的时候七点多天还亮着呢,所以城门往往会到酉正以后才关,甚至会拖到接近戊初。
根据程煜的了解,塔城城门的关闭时间,四个城门每天都很少会统一,时早时晚,完全看守城官兵的心情。反正关闭城门之前,会提前一刻左右敲响梆子,梆子声会持续敲击一刻,然后才关闭城门。倒是不担心白日进城做买卖或者做事的人不知道关门的时间。
但至于是在酉初关门,还是到接近戊初才关,那真的是看守城的官兵当天有事没事的。
有事就早点关,他好去办自己的事,没事就多拖会儿,他们也都知道,进城做买卖以及干活的人不容易,城门晚一些关,他们就能多做两笔买卖又或者多干点儿活,这都是跟那些人的生计相关的。
那么这个从金陵来的小旗,断不可能知道今日塔城的北门何时关门,即便是知道大多数时候城门会在酉正关闭,可现在是夏季,就未必没有可能延长一些,从而让他在采买完毕之后也能及时的出城。
换成程煜,要执行一个机密度很高的任务,其机密程度是当地锦衣卫都不配知道的,并且当地锦衣卫最高长官甚至还是个总旗,职位还在他之上,那么只要有一丝机会能不暴露自己锦衣卫的身份,那么程煜肯定是优先考虑这种方式的。
采买完毕,如果城门关闭了,锦衣卫也未必就没有办法想辙离开。
一是可以飞檐走壁的离开,考虑到手里一大堆东西,这可能没那么方便,那么二还可以经由一些出入城的暗道离开。
包括京师在内,就没有那座城真的能做到百分百严丝合缝,总有些明面上不为人所知的进出城的渠道,甚至就连紫禁城据说也有这样的暗道。只不过需要提前知晓路线而已。
这对于普通人,乃至那些官宦望族等等,都未必知道,可对于锦衣卫来说,一座城有没有暗道离开,他们只需要找到这座城里非官面却又能说了算的人就行。
这对锦衣卫来说并非难事,也就意味着那个小旗哪怕对塔城一无所知,却也未必就找不到不动用锦衣卫身份就能在城门关闭之后出城的办法。
那么就还有一种可能。
这个小旗,隐瞒身份进城,是必须,因为他只要一进城,如果身份不保密的话,不出两刻,程煜这个总旗就定会知道。
这毫无疑问对小旗接下去要见的人,要办的事,会产生不利的影响。
可是当他已经见过了那个人,办完了要办的事,锦衣卫的身份是否暴露,那就不重要了。
程煜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个金陵来的小旗在塔城,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事情已经做完,并且进城办事的是个小旗,那就说明在城外等候,以及发号施令的至少也是总旗,大概率是百户,甚至有可能来了个千户。
于是乎即便程煜追出城外,对方直接用身份都能压死程煜,根本不用担心程煜有什么不满。
又或许,还有其他,让这个小旗不得不继续穿着飞鱼服的理由。
此时此刻的程煜,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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