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为天下诛此贼
不成想南镇抚使也是一脸的惊讶。
“前半句倒是不错,可我何曾暗示你此事与北镇抚使相关?”
“不为了查北镇抚使,那为何还要让一个指挥同知降级来查?你就直接在指挥同知的位置上难道就不能查了?”
“真要是查北镇抚使,本座才更该高他一级吧?虽说南镇抚司本就有监察之职,但若要针对北镇抚司,肯定还是官位高些才名正言顺。你这猴崽子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程煜挠挠头,心道难不成真是我想多了?可无论如何,南镇抚使也只有监察之责,若不是为了对付北镇抚使,被查的是朝中其他大臣,为何要把一个指挥同知降职来进行呢?直接让北镇抚使干这事儿不是更得心应手么?
眼看程煜脸色不断变化,南镇抚使倒是再也猜不出他内心所想,但却知道程煜只怕是越想越多,只能是越琢磨越错,这会儿都不知道歪到何处去了。
“算了算了,你也莫要再胡乱猜测了,还是让裴百户原原本本的告知于你吧。”
南镇抚使叹了口气,看了裴百户一眼。
裴百户刚要开口,程煜一拱手,道:“慢着……”
他看了看南镇抚使和裴百户身边依旧跪伏在地始终不断哆嗦的两个姑子,程煜在想,你要是想杀了这些尼姑,不如现在就给她们一个痛快,什么玩意儿还怪我口无遮拦,你看看你说的这些话,有一句是能让这些尼姑听的么?
“你们确定咱们现在说的这些事,这两个姑子能听?”
裴百户冷漠道:“能不能听的,她们也都已经听了半晌了。”
只见那两名尼姑,身子抖的愈发的厉害,其中一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裴百户,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多少次听闻锦衣卫杀人不眨眼,急火攻心,白眼一翻,口中发出轻呜,干脆直接昏死了过去。
倒是南镇抚使扭脸看了一眼那两名尼姑,摆摆手:“你们把她二人带下去吧,该怎么做你们知道。”
这话,毫无疑问是对那两名小旗说的,而一直都死死握住刀柄,对程煜可谓严防死守的小旗,此刻却是毫不犹豫的松开了腰间刀,走向那两名尼姑。
还清醒着的,被其中一名小旗拍了拍肩膀,瘫软在地,但却还是挣扎着爬起,一边走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程煜,似乎她也看出来了,这间屋里,唯一没把她们当成死人的,唯有程煜一人而已。
可现在程煜又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他为了这两个数据组成的尼姑,尤其还是自甘堕落用身子奉客的尼姑,哪怕她们也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去出手将一个镇抚使一个百户制服,从而帮她们活命么?
至于那个早已昏死过去的尼姑,则是被另一名小旗扛在了肩膀上,几个跨步也就走出了屋子。
房门被小心翼翼的关闭,外边有几声脚步响起,很快归于寂静。
程煜不知道是那两名小旗已经把那两个姑子杀了,还是如何,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自下西洋停罢以来,朝中珍珠数量严重不足,虽说也有疍民采珠,可圣上知道那是何等的劳民伤财,并且采得之珠,往往层层克扣,最终能送至皇宫内院的,十不存一。疍民虽贱,却也是一条条的生命,圣上圣明,不想再看到、听闻那些人间惨剧。南洋珍珠产量高,并且无需用人命换取,是以圣上觉得,还是应当重开南洋、西洋贸易之路,既然可以让那些沿途小国进贡,又何必损了我大明子民的卿卿性命。可内阁诸辅臣坚决反对,他们认定下西洋通贸易之举,乃是在坏我大明根基。圣上无奈,只得依着那帮老东西。”
听到这些,程煜越发的困惑了。
虽说他对朱祁镇在位时的历史了解的远不如对朱佑樘后来那段历史了解的多,但无论如何他也知道,自从张太后去世之后,三杨也只剩下一个老不堪用的杨溥,内阁几乎是群龙无首之状,那些辅臣根本无法抗衡独揽朝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是以朱祁镇若是想重开西洋商路,只需要王振支持便可,哪有那么多的麻烦?
王振此人,罪大恶极,也就是他开启了明朝宦官专权擅政的先例,随后才有了汪直、刘瑾以及魏忠贤这被后世称之为四大宦官专权太监,也是在他之后,西厂东厂这些太监组成的特务机关,才逐渐骑在了锦衣卫的头上,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但是不得不说,王振对朱祁镇还真是忠心耿耿,他在朱祁镇还只是太子的时候,对朱祁镇也是严格要求,教授朱祁镇儒家经书,对于朱祁镇的成长起到了不可或缺的积极作用。
也是正因如此,朱祁镇对王振多有依赖,王振也能非常巧妙的利用这种依赖去支配朱祁镇,要说是王振反对下西洋开商路倒也罢了,说是内阁众辅臣反对,这叫程煜如何去信?
“等刻儿等刻儿,裴百户你说皇上欲再派人出使西洋诸国,但朝中内阁辅臣反对?可据我所知,内阁如今说话也不怎么好使吧,这早已不是三杨那个年代了,后宫也没有太皇太后坐镇,内阁那几个辅臣,还都是当年掌印太监王振推荐的人。只要王振发话,那些人怎么敢不听呢?我可是听说,如今朝廷之上,不少人都管王振叫翁父,工部右侍郎王佑甚至直接在王振面前自称儿子。皇上若是有心重开西洋商路,只需让王振说句话即可……”
裴百户面有哀色,南镇抚使反倒是笑了起来:“呵呵,王佑那厮这点子事,竟然连你这个猴崽子都听闻了。可你既然连这种传闻都听说了,怎么会不知道,我们那位指挥使马顺老先生,也管那个王伴伴叫翁父,而本座去年刚被贬至金陵,空出来的指挥同知一职,立刻就让王伴伴的侄子王山补上了。真正可笑,一介布衣,直接就成了从三品的官儿。”
嗯?
程煜听的出来,这位南镇抚使对那个专权的王振满满的都是杀意啊。王伴伴这个称谓,毫无疑问是对王振最为贬低的叫法。
而南镇抚使提到指挥使马顺也依附于王振,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位南镇抚使内查的目标其实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呢?
可既然马顺也攀附着王振,那更加是对朱祁镇死心塌地的啊,若是南镇抚使也对朱祁镇忠心耿耿,他们岂不是绝对的自己人,那还内查个毛线?
难不成历史书上写的都是错误的?朱祁镇其实并不倚重王振,而是想把他弄下去?而王振对朱祁镇也并不怎么忠心,否则又怎么会连下西洋这种决策都不支持一把?
程煜不了解从近了来看,下西洋对于明朝是不是有好处,但他看过明朝的历史之后,自我总结,如果下西洋的行动一直持续下去的话,不说明朝还会不会那么快灭亡,但至少明朝的国力以及其火器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恐怕还会持续。
他一直认为,从长远来看,下西洋肯定是对明朝大有裨益的。
唯一的弊病,恐怕就只有下西洋耗银极巨,严重消耗国库储备,致使中央财政出现危机。
但这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因为下西洋之所以入不敷出,主要是因为政治挂帅,忽视了经济利益,史学家称之为“厚往薄来”,朱棣对外邦朝贡者的赏赐过巨,对出使的两万余官兵的嘉奖更是加剧了国库的消耗。
这其实并不难解决,只需要皇帝在建立海外政治秩序,让他们朝贡天朝上国的基础上,严格把控出使人数以及对那些外邦人的赏赐,将下西洋获得的路线实际应用于各种贸易,那么自然是可以充盈国库,让下西洋的活动成为良性循环的。
只要朱祁镇有反思朱棣当初那些行为的决心,下西洋每次其实都是有利可图的,所以程煜甚至认为即便从短期考虑,这也是利国利民之举,王振就算不是历史上传闻的那样对朱祁镇还算忠心耿耿,但怎么也不该去反对这样的政策吧?
“所以,镇抚使老爷是想说,真正反对皇上重开西洋之路的,是太监王振?”
“也不全是他,他跟内阁那帮老东西,在这一点上算是不谋而合。”
“那我就更加不明白了,你这跟皇上演的是哪出戏呢?你自贬到金陵,要查的究竟是谁?皇上那么信任王振,这总不会是要你查王振吧?王振权柄再大也不过就是个太监而已,真要想除掉他,那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虽说历史上宦官弄权,在晚唐甚至太监都能控制谁当皇上,不服气的皇上会被太监除掉,可在明朝,尤其是王振这个所谓大权独揽的太监,还真就是朱祁镇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儿。
“你这猴崽子,本座又何曾说过圣上要除掉王伴伴了?”
“你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要哪样?”程煜也是急了。
裴百户恨恨开口:“某正要与你分说清楚,你却几次三番打断某的话。你一直这么不停的发问,话密如此,某何时才能插进嘴去?”
程煜一愣,望向裴百户,突然间意识到好像真的是自己打断了他的话,原本南镇抚使可不正是在让裴百户跟自己说明一切的么?
“呃……抱歉抱歉,您说您说,您接着说,我保证,您说完之前我再也不发表意见了。”
程煜灰头土脸的挠着头,脸上讪讪的笑着。
见他这样,裴百户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脑袋。
“正如你所言,若是王振能支持圣上,那么内阁诸臣的反对自当烟消云散,可圣上与那王振商议过后,王振的意见竟也跟那帮辅臣相若,说什么国库空虚,不堪负荷。可若是他真为国库着想,不是应当先停了自家府邸和家庙的建造么?一边用着国帑大兴土木,又不顾朝臣反对发动对麓川的战事,麓川土司思任发早已于去年逃亡缅甸,其子思机发也以上表谢罪,几乎所有朝臣都主张招抚,唯有王振一意攻打,非要坚持让思任发携子进京请罪。但凡停了西南战事,国库岂能空虚?”
这些历史,程煜并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了在下西洋这件事上,恐怕朱祁镇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他还有不少疑问,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在裴百户说完之前绝不开口,也就紧闭着双唇。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南方采珠这个产业,早已成了他王振的囊中之物。宫里每年能有多少南珠东珠,全看他王振愿意拿出多少。这要是重开了下西洋的路,他那些东珠、南珠就不值钱了。王振此贼,吾欲为天下诛之……”
说到这儿,裴百户也是咬牙切齿,而让程煜心头一震的是,这是他来到这个虚拟空间里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被称之为贼。
我勒个去,要斩三贼,不会第一个就是要斩王振吧?
可历史上,王振死于土木堡之变,那是六年以后的事情,我一个小小的总旗,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好吧?哪怕我有武术傍身,在这个大明朝肯定也是单兵第一,可即便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你总不能让我单枪匹马跑到BJ,闯进紫禁城,力挑王振老贼于马下吧?我这儿还没进宫,估摸着就被禁卫军乱刀砍死了。
大哥,你们可别跟我开玩笑啊。
之前见南镇抚使对王振满满的杀意,言辞之间也是极尽贬低之能,从王伴伴这个戏谑的称呼就可见一斑。而裴百户还算好,并没有同样轻佻的管王振叫王伴伴。
可谁曾想,这裴百户的杀意简直比南镇抚使还强烈。
虽然对朱祁镇的历史了解的不算深入,可程煜也分明记得,“吾为天下诛此贼”此句,是朱祁镇驾前近卫将军樊忠在土木堡之变中,明军二十万人全军覆没之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吼了这句话,随后用锤击毙了王振。
怎么这距离土木堡之变还有六年,就已经有人说出了这句话?
而且,说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一名锦衣卫的百户?要知道,王振弄权期间,他两个侄子分别担任指挥同知和指挥佥事,指挥使马顺又管他叫爹,王振本人统领东厂,致使厂卫在那几年里堪称无法无天。程煜怎么想也想不到,在历史书里,朱祁镇正统年间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竟然有人会说出这么一句。
虽然保证了不再插嘴,可程煜着实忍不住了。
“你们想的,不会是要铲除王振吧?这不是没胆子啊,主要是杀他难度太高,即便成功了,你们确定皇上会觉得你们是在铲除国贼?他会不会下道旨把我们都给满门抄斩了?我还好说,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可你们应该都是满门满族一大家子人吧?使不得啊……”
裴百户一瞪眼:“你胡说些什么!”
程煜缩了缩脖子:“我知道,我答应了不再插嘴,可我实在忍不住啊。镇抚使老爷那一口一个王伴伴,简直恨意滔天啊,我再傻也能听得出他的杀意。裴百户你更是好不掩藏,直说欲为天下诛此贼。我再不插嘴,你们特意跑来塔城找我说这些,还故意用那小旗在塔城里招摇,为的就是把我引来吧?没错,我武艺还不错,不谦虚的说有夺三军之勇,可你们要想让我进京入宫杀王振,那卑职真是做不到啊……”
说这番话的时候,程煜脑海里想起网上流传的一句话,那是蔡少芬扮演的皇后对陈建斌扮演的雍正帝说的一句话——“臣妾做不到啊”,那叫一个泫然欲泣,程煜只恨自己演技不够,没办法像蔡少芬那样。
“你这猴崽子,你跑我这儿来说话本呢?本座何时说过要让你去刺杀王伴伴?”
程煜听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裴百户也道:“刺杀王振,真亏你想的出来。尼玛,真是个二胡卵子。”
程煜越发放心,只要此贼非三贼,要斩的不是这个贼就行,否则,这次的高级任务,还是直接放弃的好,简直地狱难度。
“而且你是怎么敢这么不要脸的讲出你有夺三军之勇的啊?”南镇抚使仿佛才想起这句,忍不住出言讥讽。
程煜一瞪眼,说:“不信你试试,把刚才那两个小旗喊进来,加上裴百户,要是镇抚使老爷您还动得了手也可以并肩子上,我让你们一只手,你看我能不能待你们干趴下……”
“嚯!猴崽子,你好大的口气。”
南镇抚使自然不信,可裴百户却回过头,低声道:“这个小杆子恐怕所言不虚,他手底下那两个小旗,在卫中已经是好手中的好手,能赢过他们的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人,可他们二人联手还是被他按在地上一顿胖揍……哦,不是,是两顿。”
南镇抚使闻言,面有讪讪之色,讷讷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倒是程煜也听见了这些话,他不由得很是奇怪,要说第一次干翻刘定胜和胡涛,那肯定是广为流传,而第二次,他们三个人虽说还是当着所有校尉的面比试,但程煜下了封口令,绝不允许他们出去宣扬。这裴百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麻蛋,这个裴百户,或者说金陵南镇抚司,在塔城旗所有内线。
尼玛,回去看来要好好整饬整饬了,必须把这个二五仔揪出来,反了天了,竟敢里通外敌,给金陵那边报信。
“真是没想到,裴百户竟然在我手下也安插了内应啊?我这个总旗看来是真不合格,连手下出了谍子竟都不自知。”
“是你们罗百户告诉某的,你若不忿,自去寻他晦气。”
呃……
好吧,算你牛逼,老子不跟你计较。
程煜是怎么想,也绝想不到,自己这边的二五仔,竟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罗仲达。
“可即便你确实武力超群,夺三军之勇你也是真敢讲,这话你去朝堂上喊一嗓子,你看看那些武将会不会找你拼命。”
或许是见程煜那一脸忿忿不平的模样,裴百户也怕他心里真的不服气回头出去胡说八道的,这句话看似呵斥,其实满满的都是爱护之心。
程煜不傻,他分得清好赖话。
“裴百户,你继续讲,只要不是让我去杀王振,其他事……不对,差点儿上了你们的套,其他事我也管不了,你们搞出这么多的名堂就为了把我骗过来,还害了两个无辜的小尼姑的命,我是真不想掺合你们的事。要不然不讲了吧,我也不老关心的,你们爱干嘛干嘛,我还是在塔城好好的干我的清闲总旗比较好。至于百户不百户的,我倒是不贪,不升职我也过的不错。就像刚才裴百户讲的,我本来就是个富家翁,整天吃吃喝喝,抱抱各路姑娘,日子逍遥得很,我干么事要趟你们的浑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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