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8章
望海县，长坪村。
因为除夕夜大家都熬夜伤了神，加之骆铁匠事先就打过招呼，让蓉姑她们大年初一的早饭都稍微晚半个时辰，好让大家都补补觉。
所以当杨若晴起床，洗漱完毕去前院一家人坐在一起，齐齐整整碰了酒杯，吃了新年的第一顿饭之后，没过多久，周家的人就到了。
“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还要个把时辰呐！”当消息传到堂屋，当属骆铁匠最激动了。
杨若晴和骆风棠悄悄互换了个眼神，两人其实先前吃早饭就都看得出来，老汉已经心猿意马了，吃顿饭的功夫，那脖子不停的朝堂屋门口张望。
每当院子外面有啥风吹草动，这老汉立马就竖起了耳朵，试图通过捕捉外面的动静来判断是不是周家人。
“今年确实比往年来得要早些。”王翠莲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变化，往些年，周家人都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才到。
到了之后坐不了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开晌午饭了，吃过晌午饭，他们顶多就喝一碗茶的功夫，然后就动身回去。
今年都提前了个把时辰到了。
“早有早的好，早点来，还能多待会。”骆铁匠笑逐颜开，起身屁颠着往堂屋门口迎接去了。
杨若晴和骆风棠他们也点点头，骆风棠尾随在骆铁匠身后步出了堂屋门，杨若晴则过来搀扶着王翠莲的手臂，婆媳俩也跟在他们后面往堂屋门口走了几步，站在廊下，并没有前往院子门处。
而此时，在骆铁匠的授意下，平安已经把院子门往两边敞开（这可是骆家欢迎亲戚朋友的一个重要细节，那就是双开门迎接）。
周旺赶车马车，小环坐在他身侧，两口子到了院子门口，周旺停下了车，小环也从马车上下来。
周旺手里牵着缰绳步行进院子，小环跟在他身侧，臂弯里挎着一只包袱卷，包袱卷鼓鼓囊囊的，从外面看像是鞋子的外观轮廓。
“咋来这么早啊？早饭吃了没？”骆铁匠立马迎了上去，嘘寒问暖。
“吃过了来的，娘说，想早些过来，好跟大舅多说会话。”周旺道。
“好好好，我也是这个心思。”骆铁匠兴奋点头，直奔车厢而去。
“妹子，妹子？”
“哥，我在呐！”
车厢厚重保暖防风的帘布被一只瘦弱的手从里面掀开，露出骆大娥那张消瘦的脸。
虽然很消瘦，但是脸上却是堆满了和哥哥相逢的快乐。
“大娥，你咋瘦了这么多？这几天没好好吃饭？”骆铁匠看到骆大娥这小了一圈的脸，明显吃惊了一把。
骆大娥微笑着摇摇头：“也还好，吃的也不少，就是掉肉，也不晓得咋回事。”
这边，已经在跟小环寒暄上了的杨若晴和王翠莲听到骆大娥这番话，也是心里微微一沉。
杨若晴目光扫向骆大娥，讲真的，骆大娥脸上一片‘病气’。
“小环，姑姑这几日？”杨若晴压低了声问。
小环脸色微微一变，也是压低了声回道：“吃喝都没异样，许是过年操心伤了神罢！”
说完这番话，小环跟杨若晴这里苦笑了下，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杨若晴明白了。
骆大娥的病情，在经历了腊月那段时间的平稳期后，这几天又开始出现病情和药力的拉扯了。
而在这番拉扯中，病情好像一点点占据主动权……
王翠莲的心也是往下沉，虽然她不懂那些医学和人体方面的知识，但是王翠莲明白一个道理，若是一个好端端的人，能吃能喝，也没有猛然做太多体力活，可是却不长肉还一个劲儿的掉肉，那就不是好事！
这些年，长坪村，十里八村，类似的情况送走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哟，王翠莲见多了，也听多了，这大娥，怕还是逃不掉！
哎，可怜我家这老汉，一颗心松敞了没几天，这又要提起来了。
“大家先进屋吧，我去给姑姑拜个年。”杨若晴出声打破了这一点点弥漫起来的低压气氛，她的话也提醒了大家，不管啥事儿，今个是大年初一，图个吉利，不好的事情先放一边，大家都要欢欢喜喜的，这样对骆大娥也是好事。
“对对对，过年好，大家都过年好！”王翠莲也立马跟上了杨若晴的节奏，招呼着周家人下马，进了堂屋喝茶，吃点心。
桌上的摆盘碟子里，各种瓜果点心让人目不暇接，王翠莲抓了往周旺家两个孩子的口兜里塞，塞的鼓鼓囊囊的。
小环在旁边连声说：“装不下了，大舅妈，你就随他们吧，你坐呀！”
骆铁匠自打看到了骆大娥，全部的心思就都在骆大娥的身上，扶着骆大娥坐到了火桶里面，又用小褥子把妹妹的腿盖得严严实实，再将热茶送到妹妹的手里，接下来自己就哪都不去，端了一把凳子坐在火桶旁边，陪着妹妹说着家长里短……
骆风棠负责招呼周旺。
杨若晴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给周旺家的两个孩子。
小环赶忙让两个孩子给骆家所有人磕头拜年。
同理，在外面玩耍的团圆小哥俩听到家里来了客人，也赶紧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于是，小环又拿出一叠红包分发给骆家的孩子们，同样也迎来了骆家几个孩子的磕头拜年。
骆无忧磕完头，拿着红包，陪在旁边小坐了片刻，就回了后院自己那屋。
几个小孩子则结伴在前院后院自己玩耍去了，让平安跟着，大人也能省心在堂屋里坐一会儿。
待到骆无忧离开后，骆大娥跟骆铁匠那说：“我瞅着无忧这丫头，真真的长成了大姑娘哟，站起来亭亭玉立，比她娘的个头还要高出一些呢！”
提及自己的孙女，骆铁匠心里的自豪都溢到了眼角眉梢，但他还是要谦虚的摆摆手：“别看长得是不错，大姑娘，可心里还是个孩子呐！”
王翠莲也在一旁笑呵呵补充道：“我家这孙女儿啊，别看都19岁了，可心思单纯得很，没有那些心眼子。”
骆大娥说：“爹娘教导的好嘛！”
杨若晴微笑。
小环眼底流淌过一丝羡慕。
她是从京城某个王府出来的家生子，她的出生从来就不是爹娘恩爱的产物，就这么说吧，她的爹娘都是主家的奴才和奴婢，彼此之间的结合根本不存在感情基础，而是主家的一句话，就把他们配到一块儿过日子了。
打个不好听的比方，如同那些猫啊狗啊啥的，到了该繁殖的时节，就关到一个笼子里面去好让它们生崽。
小环，和小环的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的出生，都是这么由来的。
所以从小到大，她基本就没感受到父母的亲情照顾，甚至父母他们自己都是自顾不暇，在府里谋生如履薄冰。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小环，她才四五岁就开始学会察言观色了，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知道如何防备别人的小动作。
耳濡目染之下，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满肚子的心眼子。
真的好累好累。
虽然她恼火周霞对自己的苛待，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小环又很感激周霞。
如若不是周霞，小环也不可能提前出府来到周家村，嫁给周旺，做了一名普通的农妇。
虽然日子朴素，但是简单啊，周旺对自己好，对孩子们好，小环只有在周家村的这些年，才能真正活得像个人，心眼子也不需要派上用场了，这样真轻松。
“这么大了，心思还能保持纯真，可见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真让人羡慕啊！”小环轻声呢喃着。
杨若晴听到了小环的呢喃，对她友善的笑了笑，“你现在当家做主，丈夫体贴，有担当，孩子们也围绕在身侧，你如今的日子也已经超越了很多很多人。”
小环目光悄悄投向那边正跟骆风棠说话的周旺，虽然周旺的容貌，身材，能力，财力，地位，权势……等等这些东西跟骆风棠比较，简直不值一提。
但是，小环不贪心，也能认清自己，周旺跟周家村的那些男人比，周旺真的是很有能力了。
养家糊口，养鸡场这个财富之路，被他摸到了。
把媳妇孩子都养得不错，今年腊月，周旺在小环过生日的时候，竟还偷偷给她打了个大金镯子呐！
小环现在就戴了，但是不好意思拿出来，所以藏在袖子里面。
此刻她隔着衣服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金镯子的轮廓，听着杨若晴的夸赞，小环脸上露出了甜蜜且羞涩的笑容。
……
不一会儿，蓉姑和芍药端来了‘茶’。
这个‘茶’不是喝的茶，是在正餐前的一顿垫吧肚子的吃食。
骆家为周家准备的‘茶’是香浓的鸡汤面条，里面有大鸡腿，还有荷包蛋，撒了枸杞。
刚端到堂屋摆到桌上，那香味就飘满了偌大的堂屋。
“大伯，大妈，你们陪着姑姑和表哥他们一起吃吧！”杨若晴起身帮着摆筷子和勺子，并且对骆铁匠和骆大娥说。
若是不找他们陪，怕是客人端起碗假装动一下筷子就要放回去，所以如果是真心实意的招待客人，主家必然会亲自陪吃，这样一来，客人也就能跟着一块儿多吃几口。
骆铁匠和王翠莲自然明白杨若晴的用意，骆铁匠甚至还非常欣慰的看了杨若晴一眼，“好，我和你们大妈陪吃。”
杨若晴知道她和骆风棠如果一直在这里作陪，周家人吃茶可能会很拘谨。
于是杨若晴便寻了个借口，和骆风棠一块儿去了后院。
“我看大娥姑姑这情况不太好。”在前往后院的路上，杨若晴小声说。
骆风棠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散不见，“我先前看到大娥姑姑的第一眼，也是这种感觉，她的消瘦明显不对劲。”
“这么说，年前县城大夫用的那种银针穿刺的疗法，终究不行。”杨若晴又说。
骆风棠微微皱眉：“当时大夫自己都说了，银针穿刺不过是暂且将大姑包里面的积液排出，好让她不至于因为包的压迫而影响吃喝和睡觉。”
“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不能从根源上来根治。”
杨若晴暗暗点头，骆风棠分析的很透彻，只要病原体不能驱除，排积液只是权宜之计，而且随着病情的加重，身上那些病灶的蔓延和转移，到时银针穿刺都无济于事了。
“这只是时间的问题。”骆风棠接着说，“除非华佗再世。”
杨若晴在这点上却不认同骆风棠的话，就算华佗再世，华佗也不是神仙，而骆大娥显然是不治之症，放在现代都很危险，何况这古代？
“你觉得……去长淮洲找大夫，会不会有转机？”快要到寝房附近的时候，杨若晴突然问。
骆风棠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我个人觉得，望海县的几位大夫既然联合就诊都下了不能治的断定，十有八九到了长淮洲也是如此。”
“可是，我担心大伯扛不住，不甘心……”杨若晴又说。
骆风棠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是为了大伯，咱再帮忙找下长淮洲的名医？”
杨若晴点头，“是的。”
“可是，晴儿，从前你不是对大娥姑姑……感观很差么？”骆风棠有些不解，“为啥还愿意为她去长淮洲寻访名医？”
杨若晴认真想了想，“我明人不说暗话，我到现在对她的观感都好不起来。”
“但是，每当我看到她和大伯之间的真情流露，那种兄妹间的情分，依依不舍，我就会很触动，就想要为他们做点事，希望能够多延续一段时间他们的兄妹情。”
骆风棠轻轻揉了揉杨若晴的脑袋，“晴儿，若是大伯听到你这样说，他做梦都会笑醒，能有你这样的好儿媳。”
杨若晴微笑着摇摇头：“咋说呢，周霞骨头都打鼓去了，你大娥姑姑这些年也老实了。”
“尤其先前小环交给我那个包袱卷，里面是你大娥姑姑这半年来断断续续为你大伯做的鞋子，春夏秋冬四季的鞋子各两双。”
“你大娥姑姑恐怕也是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吧，所以使劲儿的给你大伯做鞋子，希望在她走后的几年里，你大伯还能穿到她做的鞋子……”
“也许，就是这些鞋子，让我对她又动了恻隐之心，想再帮她挣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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