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交手

杨奇带着吴邪，从林子另一头绕出去，没走太远，就摸到了一条新踩出来的小径。小径不宽，却踩得溜平，看得出是时常有人走动的。他顺着那小径往前走了一小段，忽然看见前头几棵树后，隐隐透出一点亮光——比方才那马灯还要亮几分，像是屋里点了灯。

他脚步一顿，拉着吴邪闪到一棵粗树后头，探头看去。

那小径尽头，是一座半掩在土坡里的石屋，比方才那瘦高人所在的石头屋子要小一些，门却开得正。屋里点着一盏明灯，灯光透过门缝，在地上一泄老长。杨奇隔着那一段距离，看不清屋里，却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得这么近，还是能听出那话里的七分火气、三分焦急。

"……到底什么时候能妥当？都拖了多少天了！"一个声音道，听上去年纪不大，声音却透着焦躁。

"这事儿急不得。"另一个声音应道，沉稳得多，"那几件东西，得一件一件验对了才敢往南送。验错一件，捅了篓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可东家那边催得紧！说再不妥当，就叫咱把这批货就地……"那年轻的声音说了一半，忽然顿住，像是被人打断了。

"甭管东家怎么催。"那沉稳的接话道，"货不能出错。出了错，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你且安心等着，我这就叫人把外头那件也验了，一并并进去，明儿一早就往南送。"

杨奇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在耳朵里。南洋七爷手里这批货，要往"南"送，还催得这样紧——他心里那盘棋，又往前落了一子。看来这七爷，不只是要在明州收齐那批青铜，还有一批"货"，正在这儿加紧验、加紧备，要往南边运。这明州夜里藏着的钩子，怕不止这一处两处。

他正听着，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一回头，是吴邪，正冲他使眼色，又往小径那头指了指。杨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影，正提着一盏暗灯，从林子深处绕出来，脚步匆匆地，直往那座石屋门口来。

"那是去报信的吧？"吴邪压着声问，"瞧这快步子，八成是有急事要禀。"

"嗯。"杨奇应了一声，却忽然一皱眉，"可他手里那盏灯，是暗灯——寻常夜里报信，哪用得着打暗灯？除非是他要跟石屋里的人对什么暗号。"

他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没再吭声。可就在那黑影快到石屋门口时，石屋里的灯，忽然"啪"地一声灭了。紧接着，那黑影也在原地，猛地顿住了脚。

"坏了。"杨奇低声道，心头一沉，"咱们被发现了。"

话音还没落，那黑影已经一矮身，就地一滚，滚进了路边的暗处，不见了踪影。随即，那灭了的石屋，又亮起一盏灯——可这一回，那灯是举在门口一个人手里的，正明晃晃地，直照着杨奇和吴邪藏身的这棵树。

"出来吧。"那沉稳的声音从那灯后头响了起来，语气里没有半点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深更半夜，没个引路的灯，却顺着小径摸到这儿来的，不是寻常赶路的人。是哪路的朋友，不妨亮个相来说话。"

杨奇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一下，算是把自己给撞到明处来了。若是掉头就跑，这林子里步步是暗哨，跑也未必跑得掉；可真要就这么现身，那不是把人家的路子，全都摊到明面上来了？

他心念电转，罢了，既然撞上了，躲也躲不过。当下他定了定神，干脆朗声道："是来寻一样青铜家什的朋友。方才有位大哥，从那边庄子运了件物事过来，我这人认货，想着连夜来见识见识。不知这位朋友，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倒把那石屋门口的人，听得微微一怔。沉默了一瞬，那人才道："你倒是有胆色。既是为着那青铜来的，那便进来说话——可甭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儿夜里出入，向来不作兴外头的人摸进来。你若是问路走岔了的，今儿这事，当没发生过，放你走；你若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那就得看你能不能拿出点真本事来了。"

杨奇听出这话里那点杀机，却也不慌。他回头，压低声音对吴邪道："你留外头，给我把风。里头这会是要验我底细的人，你只要听见我咳嗽三声，就是万一动起手来的暗号，你再撤出去找那光头救应。"

"可你这一个人进去……"吴邪有些迟疑。

"俩人进去，反倒更惹眼。"杨奇道，"听话。"

他理了理衣襟，便从那树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迎着那盏灯，缓步走到了石屋门口。那举灯的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脸膛黧黑，目光却极亮，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杨奇在灯下站定，也不躲，也不避，任由那人打量。他这一趟出来，本就没穿什么扎眼的衣裳——一件灰扑扑的旧夹袄，裤腿卷着，脚下是双沾了泥的布鞋，一看就是夜里赶路、风尘仆仆的模样。那模样，倒更像是这一带讨生活、走街串巷去收老货的人。

那中年汉子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把灯往下压了压，道："朋友怎么称呼？"

"姓杨。"杨奇道，"方才在林子外头，看见有辆板车拉着一件青铜的物事，往这边运过来。我这人别的不好，就好这口老物件，一时没忍住，就跟了上来。"

"哦——"那中年汉子拖长了声调，"倒是个痴的。那件东西，可金贵得很，也不是轻易能让人近身瞧的。你既瞧见了车，可瞧见车里拉的是什么了？"

"黑布裹着，没瞧清。"杨奇摇了摇头，"就听着那人敲了两下，声音沉，带余韵，像是青铜。这才起了兴致，跟过来想见识见识。"

那中年汉子听了，却没急着接话，反倒把手中的灯，往杨奇跟前又凑近了几分，像是要看清楚杨奇脸上的神色，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杨奇迎着那点光，也没躲，目光坦坦荡荡的，倒叫那汉子一时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你倒是实诚。"那汉子终于开口，语气里那点戒备，稍稍松了些，"不过，我有一桩事要问你——你说你是收老货的，那你可认得，这明州城里，收青铜收得最狠的那几家铺子，是哪几家？"

这是考题。杨奇心里有数。南洋七爷这些暗桩，收东西向来都走专门的铺子，这汉子是在拿这个探他是不是真行家，还是假意来套路的探子。

杨奇不慌不忙，道："明州城里，收青铜收得最狠的，一是城南那家裕昌，专收旧的器皿物件，价钱公道，可也挑得狠；二嘛——"他顿了一顿，刻意压低了声，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似的，"便是那永泰洋行。不过那洋行门面做得寻常，收的东西却刁钻，专捡带'镇''锁'符记的物件，寻常人都不知它收这些做什么。"

他这话，半真半假——裕昌、永泰都是实打实探出来的真话，可他故意把"带符记的物件"这一点，也掺在里面说出来，就是要看这中年汉子的反应。

果然，那中年汉子一听"镇""锁"符记这四个字，眼神下意识地就是一动。虽然他很快又压了下去，可那一点变化，还是让杨奇逮了个正着。杨奇心里那点底，便又笃定了一分——这中年汉子，果然也是认这套符记的人。他这一句话，算是投石问路，探准了路头。

"你倒真是认得。"那中年汉子语气里，透出一点意外的意味来，"看来你不是那寻常走街串巷的。既如此，今晚这事，便有几分好说的了。实不相瞒，夜里的货，向来不给人看。你既能寻到这儿来，又认得这符记的门道，也算是自己人了。这样罢，今儿夜里，你先在赵家老宅那边住下，别乱走；等天亮，我引你去见我们东家派来的人，他若肯点头，再让你近前看那东西也不迟。"

赵家老宅。杨奇默默把这三个字记下了。他不动声色地应道："那便多谢了。敢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周。"那中年汉子道，"你叫我周哥就行。走，我带你去栖身的地方。"

杨奇应着，便随那周姓汉子，往林子另一头走去。他走到一半，不着痕迹地回头，朝吴邪藏身的方向，悄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这儿没事，先别轻举妄动。吴邪在暗处微微点了点头，便没再动。

杨奇心里，这才算彻底定了下来。他这一趟，明面上是"个收老货的，跟件青铜家什跟到了这儿"，实际上，却是一步一步，从庄子顺着线头，又摸到了这赵家老宅、摸到了这周姓汉子背后那个"东家派来的人"。南洋七爷这张网，他到底还是拿一根线，先挑开了一个角。

那周姓汉子说的"赵家老宅"，在林子另一头，是一片旧式的青砖宅院，门楼子斑斑驳驳，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宅。杨奇被安排在进后院一间厢房里，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床铺是干净的，还烧了半壶热水。那周姓汉子把他安顿好了，又叮嘱了几句"别乱走、宅子后头有井，小心别掉下去"之类的话，才拿了灯，掩上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杨奇却睡不着。他坐在炕沿上，侧着耳朵，贴着那扇板门听了许久，又起身，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往外头看了看。

后院不大，正对面是一座上了锁的仓房，门前堆着几捆干柴。宅子四周的墙头，也都插着跟庄子那边一样的铁签。这一片老宅，瞧着是座废弃了许久的旧屋，可里里外外的布置，分明是被人收拾过、又当作了据点来用的。

杨奇心里暗暗记下这宅子的格局，又把方才那周姓汉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东家派来的人""符记的门道""这批货要往南送"——这几条线头，他算是攥在手里了。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这位"东家派来的人"，到底握着多大的权、凭什么做派，他心里还没底。这一夜硬闯进来，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明日这一见了。

他正想着，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在了他窗外。杨奇心头一紧，却不慌，只是闭了灯火，屏住呼吸，悄没声地往窗边挪了半步，隔着一层窗纸，往外头听。

只听外头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道："周哥，新来那人，怎么安置的？"

"在后院厢房。"是那周姓汉子的声音，"看着还算规矩，又认得符记的门道，我没为难他。你先盯着些，别叫他摸到前头去。"

"那批青铜呢？明儿真往南送？"

"东家的意思，催得急。已经验了大半，再验个一两件就成了。你只管把人手和车都备齐了，别误了时辰。"

"成。"

那脚步声随即又远了。杨奇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外头没人了，才重新躺回炕上。

"明儿一早，往南送。"他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那个盘算，已经悄悄落了盘。他既撞上了这条线，就不能光看着那批青铜往南边送走。他得赶在天亮前，先想好怎么把这一天的周旋，给走圆满了——既探出那"东家派来的人"的身份，又把那批货的去向，摸个一清二楚。

长夜无声。赵家老宅里，一盏灯，一间厢房，一个人，在心里把那盘棋，横横竖竖地，摆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林子的风掠过墙头，呜呜地响着，像是这乱世，在暗处轻轻地喘着气。杨奇在心里把明儿要见的那位"东家派来的人"，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一见，是福是祸，他心里没底，可那双脚，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走过去瞧一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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