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定会这样说吗？
对于格洛丽亚来说，“像格洛丽亚那样喜欢上谁”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她已经扮演过太多个格洛丽亚了，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当红的女演员、或瑞思贝莱特家的大小姐。在这其中，每个人的身份背景与生长环境都是不同的，那么，为了将她们扮演得天衣无缝，彻底而又完美地融入他人的印象中去，格洛丽亚自然也该遵循着相应的思考逻辑与行事风格。长此以来，这些互相矛盾的身世与经历并未塑造出一个完整的“格洛丽亚”，而是如同河上的浮冰般，漫无边际地漂流着。
因此，格洛丽亚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属于自己的方式。
如果追随着那青涩的记忆，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般害羞地捏着年轻人的衣角，向他递上一封犹自飘散着栀子花香气的情书，那是否来自于她还曾是一个学生时的经历呢，从同龄好友的口中，听闻了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便心生向往，拙劣效仿；或是在见惯了舞台上的逢场作戏后，对台下观众的热烈追捧，尽可表面逢迎而内心毫无波澜，像那样华丽而多变的少女，对待爱恋的态度应当更加从容吧，貌不经心的邀请，即便被拒绝了也不动恼，因为深信自己早已有了俯瞰情欲的资本；还有一位被困在城堡中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多么渴望和向往着远方的世界，等待梦中的骑士来拯救自己，如果在那时他向自己伸出了手，少女一定愿意抛弃一切，追随他直到很遥远的地方吧……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方式，无论哪一种都让人感到悸动的爱恋与热烈的情感，唯独可惜的是，选择了其中一种，就要放弃另一种；选择成为其中的某一个格洛丽亚，就要放弃另外的所有的格洛丽亚。可是，像这样被分割开来的方式，被区分开来的身份，被限制开来的记忆，真的就是属于”格洛丽亚“的方式吗？
格洛丽亚想不通，或者说这个问题至少在人类灭绝以前都是得不到答案的，那么为此翻来覆去神思不属也就显得像个傻瓜一样了。
少女直到日光拉长照在房门上，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纠结的行为究竟有多蠢，倒不如去问问当事人呢。虽然在关于“喜欢你的方式”上询问当事人总会让她感觉很害羞，可格洛丽亚有一种独特的乐天和浪漫，她从不会觉得表达情感时的羞耻是一种负担，恰恰相反，只有这种感觉让她陶醉，就像喝了发酵过度的葡萄酒一样，有股微醺的醉意。
她享受着人类特有的羞耻心，或许是因为初次体验的缘故。
说干就干，她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往脚上套了一双拖鞋，甚至来不及洗漱，便哒哒哒地往楼下走去。可是她并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就像他已经消失在了这个小小的世界。话虽如此，可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便冷清下来，一楼的小教堂仍旧是热闹的，虽然不是七天礼，却聚集着很多个熟悉的身影呢。
在女神大人的注目下，小夏姐姐正指挥着爱丽丝和萝乐娜打扫卫生，金毛女仆难得勤勉，正在用手帕辛苦擦拭着窗户上的灰尘，海栖公主殿下则挥舞着拖把，兴致勃勃的模样；厨房里传来了希诺的声音，歌丝塔芙家族的大小姐一边亲自下厨，一边指使梅蒂恩和蕾蒂西亚为自己拿各种调味料，忙得不可开交；而在后院的小菜园中，似乎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听起来像是依耶塔正在教奥薇拉怎么采摘蔬菜，来自萨莉亚原野的乡间少女在干农活这方面远远超越了只会宅在城堡里看书的贝芒公主……
格洛丽亚眨巴着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一幕有种奇异的和谐感，明明是梦境，却让人感觉置身于现实之中，因为，如果是现实的话，如果现实中的大家也生活在林威尔市的话，如果现实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旅途，大家只是和林格一起开心而又幸福地享受着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话……一定就和眼前这一幕一模一样吧？
但是，那是不能仔细思考的事情，因为，一旦思考，就会感到疑惑，为什么现实不能跟梦境一样呢？现实中究竟缺少了什么呢？如果把缺少的东西弥补了，是否现实就能和梦境一样美好了呢？看起来是这样吧，但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无法弥补的，那是区别了现实与梦境的最显著的特征，即便用上一万年的时间，投入足以改变世界的精力和意志，也无法改变这绝对的差异。
譬如，生与死的差异……有一些在梦境中还能见到的人，现实中却已经见不到了呢。或者说，正因为只能在梦中见到了，所以才那么依赖梦境，不愿承认现实吧。就连林格也不例外呢，像这样自认为理性的现实主义者，在他的梦中，反倒愈是软弱呢。
明明是梦境，却更让人希望它就是现实，这也是情感之所以颠倒、虚实之所以无序的根由，是人类感到孤独与悲伤的本质。
格洛丽亚看着眼前热闹的一幕，微妙地理解了这其中的区别。
可惜白夜不在。
虽然她在的话，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因为白夜什么都不会呢，就跟自己一样。
这样一想，格洛丽亚居然还有些窃喜。
这时，圣夏莉雅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到来，便向她招了招手。虽然只是梦中的幻影，但无论何时小夏姐姐都具备一种长姐般的威严，以至于格洛丽亚竟本能地听从了她的召唤，身体的动作远远快过了思考的速度，回过神来，便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格洛丽亚，”对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灰色的长发，温柔地问道，“今天不出门吗？”
“恩。”格洛丽亚乖巧地回答，和在白夜面前的时候简直是两个人，“林格说他可以替我去见白夜，让我好好休息呢，所以今天就不出门了。”
估计林格也已经出发前往瑞思贝莱特家的城堡了吧，所以今天才不见人影。他的动作真是够快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着急了。如果他是为了自己才那么着急，格洛丽亚会很高兴，但隐约间她又觉得不是，所以对此感到困惑。
“但是，你出门只是为了见白夜吗？”
圣夏莉雅又问道：“难道没有其他想见的人么？”
其他想见的人……
格洛丽亚自然想起了昨夜林格对自己说过的话，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古老城堡，以及山脚下那座尚不知名的小镇，对格洛丽亚而言，无疑是诞生的故乡了。她一直以来使用的名字，最早的记忆，还有最初认可的父母与亲友们，全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既然回到了故乡，为什么不去见一见那些人呢？流浪在外的女儿啊，难道不曾有一刻渴望过那些温暖的记忆吗？
但格洛丽亚还在犹豫。
该说是近乡情怯，她担忧自己再见到的故乡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吗？还是说心有愧疚，认为当初不告而别的自己，如今已没有资格将这片土地称为故乡，将那些朝思暮想的人们视为怀念了呢？命运的一切都不由人自主，或许，当少女为热爱着自己的人们准备好了礼物，全身心地想要投入他们给予的温暖，像一个真正存在过的人般接纳他们所定义的一切，却在梦醒时分恍惚地发现自己成为了另一个陌生人，拥有了另一些陌生的亲友时，便已经意识到，自己将永远失却了回到故乡的意义。
无意义的事情就不去做吗？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会斟酌利弊，权衡得失，由此构成了抉择的基础。如果不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抉择都仔细思量，反复琢磨，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不管不顾地做着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恐怕很快就会失去身为人的资格吧。
格洛丽亚暂时还抱有小小的侥幸，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烦恼，比如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拖同伴的后腿，为此感到愧疚和焦虑；又或是白夜那种阴晴不定的性格，总时不时地给自己找点麻烦，要么刻意控制自己和大家保持距离，要么就故意闹别扭，好几天都不跟自己说话，现在更是干脆把自己困在了林格的梦里，想让自己一辈子都在梦中陪着她，简直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嘛。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格洛丽亚能够解决的。前者别说她了，整个云鲸空岛上估计都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解决的办法，大家都只是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文明的、世界的、宇宙的危机，那么遥远，和格洛丽亚的生活暂时还隔着一点距离；至于后者，那更是只能等白夜自己想通了，虽然，以她那种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如果真能想通，估计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事了吧。
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干涉不了，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到的格洛丽亚小姐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发挥自己逆来顺受的适应能力，努力过好眼下的生活而已。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和同伴们一起聊天说笑，偶尔诅咒会发作，却不再将她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这是令人很满意的生活，格洛丽亚不愿打破。
她是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的。
所以，既不是近乡情怯，也不是心怀愧疚，少女犹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没有勇气。
反正，都是假的。她忍不住想到，这是在林格的梦中，除了林格、我和白夜，其他的人、事、物，全都是假的。虚假的东西有什么面对的必要吗？就算去见了，这份记忆也只是虚假的，一旦醒来就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何必徒增烦恼呢？
“就因为他们是虚假的吗？”
“是啊，因为是虚假的所以没有意义嘛……诶？”
格洛丽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扭过头去，惊讶地看向圣夏莉雅。
“也许是这样吧。”圣夏莉雅的眼眸中，不知为何浮现出怀念的色彩：“因为这里只是林格的梦境，所以我们大家都是虚假的。如果为了虚假的事物而投入太多感情，就没有办法面对现实了，你是这么想的吗，格洛丽亚？”
“这——”
格洛丽亚莫名有些愧疚，因为她根本就没有这么伟大的想法，只是单纯没有勇气而已。但人类特有的羞耻心让她不愿意实话实说，因此只能用拙劣的方法转移话题：“说、说起来，小夏姐姐，原来你知道啊？”
“恩。”圣夏莉雅轻轻点头：“不止是我，大家也都知道呢。毕竟，梦与现实的区别，我们姑且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呢？”
格洛丽亚看着眼前的一幕，爱丽丝和萝乐娜一边斗嘴一边打扫，希诺在厨房里准备午餐，梅蒂恩和蕾蒂西亚为她打下手，依耶塔和奥薇拉则负责把刚采摘下来的蔬菜洗干净并送到厨房，大家都很努力，其乐融融。如果不是在梦中该多好，如果是在现实中，那一定是格洛丽亚，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景象吧？
“因为即便是在梦中，人也会本能地追求那些美好的事物吧。”
圣夏莉雅也看着这一幕，然后回过头，向格洛丽亚笑了笑：“不要忘了，虚假的梦境是由真实的情感构成的，所以，谁说虚假的我们，就不能说出真实的话语呢？”
“你一定也能够明白的，格洛丽亚。”
她伸出手，第二次抚摸着少女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抚过发梢，如梦初醒：“因为你是……”
是什么呢？
后面的话，格洛丽亚迷迷糊糊的，听不太清楚，也觉得似乎没有听清楚的必要了。在一种悸动的、遥远的、飘渺不定的心境中，她恍惚想到：是啊。
如果是小夏姐姐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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