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念树挂灯
地面在震。不是脚感觉到的,是骨头感觉到的——从脚底板一路传到后脑勺,嗡嗡的,闷闷的。
烈炎坐在三丈外的一块凸起硬壳上。右腿架在左膝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树枝顶端分叉。
他正用那个分叉去抠鞋底的纹路。鞋底卡了一块灰白色的硬泥巴。他抠了三下,泥巴纹丝不动。
他骂了一句娘,把树枝一扔。脱下鞋,光着脚丫子在灰白色的地皮上蹭。
脚底板磨得发红。他倒吸一口凉气,把鞋重新套上,用力跺了两脚。
震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粉尘。粉尘飘进他的鼻腔,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又去抠另一只鞋。
江晨站着。手里捏着那颗心种。心种只有黄豆大小,灰扑扑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他大拇指搓了搓。纹路有些扎手。心种在他掌心稍稍发热,跳动的频率和他的脉搏一致。
他察觉到心种里有微弱的吸力,正对着三丈外的念树。
心域。没有风。雾海在三丈外翻滚。灰白色的雾气浓稠,带着股放了三天的死鱼腥味。
雾气边缘不断有细小的灰色气泡破裂,发出噗噗的闷响。念树就扎在雾海边缘。
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没有一片叶子。树皮皲裂,一道道沟壑里渗出灰白色的树液。
枝干惨白,透着死气。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干瘪的血管。树根末端扎进灰白色的地皮里,周围的地皮微微下陷。
老头抬起头。耳朵上沾着灰砂。他吐掉红薯皮,说:"饿了。"
烈炎停下手里动作:"谁饿了?这树还是你?我这儿还有半块干粮,硬得能砸死狗,你要不嫌弃……"
老头摆摆手:"树饿了。它不吃干粮。吃念头。"
江晨把手里的心种抛起来,接住。"怎么喂?"
老头用指甲抠了抠脚丫子,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挂上去。七样东西。挂满了,它就活。"
烈炎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哪七样?金子?银子?还是时晶?我包里还有两块声石,要不先垫垫?这树看着挺虚的,别一上来就下猛药。万一撑死了算谁的?我可不想在这儿给它陪葬。"
老头眼皮都没抬:"俗物。它吃的是你心里的东西。碗的形状,土的气味,柴的暖意,右手的温度,调子的声音,石头的重量,还有你自己的脸。"
烈炎愣住了。他看了看念树,又看了看江晨。"自己的脸?这树还吃相啊?江晨,要不算了吧,咱们去物域弄点实在的。这心域邪门得很,我总觉得这雾里有眼睛盯着咱们。我后背都起鸡皮疙瘩了。再说了,挂自己的脸,这听着就不是活人能想出来的招。"
江晨没理他。他走到念树跟前。树皮粗糙,摸上去刮手。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没有温度,冰凉。树皮上的沟壑硌着他的掌心。他察觉到树干内部有微弱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我先来。"江晨说。
他闭上眼。心域里,念头可以具象。他想着那个碗。粗瓷,大缺口,边缘沾着干涸的粥渍。
那是他在空域流浪时,从一个灰灵手里抢来的。碗底有一道裂纹,喝水的时候漏水,滴在脖子里,冰凉。
他替自己活,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但他记得那个碗砸在地上的声音。
清脆,刺耳。
手里一沉。一个灰白色的虚影凝结。碗的形状。虚影边缘模糊,带着似有若无的灰光。
他踮起脚,把虚影挂在最低的枝丫上。虚影碰到树枝,发出一声脆响,变成了实质的灰白瓷片,卡在树杈里。
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江晨的手指,渗出一滴血。血滴在瓷片上,跟着就被吸干。
瓷片表面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树枝隐约下垂,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老头盯着那滴血,吸了吸鼻子。"血气太重。心域不吃血。它吃的是念。你挂的是碗,不是血。"
烈炎凑近看那个瓷片:"这碗看着真破。江晨,你以前就穷成这样?连个囫囵碗都没有。要我说,你这就是自讨苦吃。在物域随便捡点破烂,也比这强。你看这缺口,都能当锯子用了。挂这玩意儿,树能长得好?"
江晨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碗砸在灰灵头上,声音好听。"
烈炎撇撇嘴:"好听个屁。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砸灰灵头上能好听?灰灵的头骨是实心的,砸上去除了手疼,还能有什么声音?"
老头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薯。红薯烤得焦黑,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嚼得很响。红薯渣子掉在灰白色的地皮上,引来几只灰蚁。
灰蚁围着红薯渣转圈,触角碰来碰去。"土的气味。"老头咽下红薯,含糊地说。
江晨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灰白色的地皮。地皮坚硬,指甲刮在上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用力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腥。涩。带着点铁锈味。
他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食道被粗糙的砂砾刮过,隐隐作痛。
他吐出一口唾沫在手心,和着灰砂,捏成一个小泥团。泥团散发着土腥味。
他站起来,把泥团挂在第二根枝丫上。泥团渗进树皮,留下一道黑褐色的水渍。
水渍顺着树皮往下流,滴在地上。
"你尝尝?"江晨把手递给烈炎。手心还沾着黑色的泥。
烈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直摆:"我可不。这玩意儿吃下去不得闹肚子?我肠胃本来就弱,上回在空域吃了口灰砂,拉了三天,腿都软了,连站都站不稳。这心域的土谁知道有没有毒。万一吃出个三长两短,你负责给我收尸啊?我可不想变成这雾里的一缕灰烟。"
江晨吐掉嘴里的泥沙,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毒。就是有点塞牙。"
烈炎从包里掏出水囊,扔给江晨:"漱漱口。看你那嘴黑的,跟刚吃完煤球似的。牙齿缝里全是黑泥,恶心死我了。你也不怕把牙崩了。"
江晨接过来,拔下塞子,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吐在地上。水渍随即被灰白色的地皮吸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老头没理会他们,啃完红薯,把皮扔在地上。他拍了拍手,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耳朵又贴回地上。"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烈炎问。
"雾海在退。"老头说,"继续。别磨蹭。"
"柴的暖意。"江晨说。
烈炎左右看看:"这鬼地方连根活草都没有,哪来的柴?我去雾海里捞一把?那雾气湿漉漉的,能点着火?你当这是变戏法呢?还是你想让我去把老头的红薯皮捡来烧了?"
"不用。"江晨说。他搓手。用力搓。手掌发红。他想着火。干柴烈火。
他在物域的荒野里,为了生火,双手磨出过血泡。那种干柴燃烧的触感,烫手,但让人安心。
江晨双手合十,快速摩擦。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皮肤发热,发红。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物域那片枯树林。干柴断裂的声音,火星迸溅的画面。
他把手心贴在树干上。树皮表面的灰白色树液开始沸腾。一截枯枝上,凭空冒出一缕青烟。
柴的暖意挂上了。青烟袅袅,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香味在空气中散开,盖住了雾海的死鱼腥味。
青烟在树枝间缠绕,形成一个小巧的漩涡。
烈炎凑过来,把手伸到青烟底下烤了烤。"嘿,还真暖和。这烟还有松脂味。江晨,你这手搓得够快的,手心都搓破皮了,渗血了。你这手还要不要了?再搓下去,肉都要翻出来了。"
江晨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疼。下一个。"
老头嚼着草根,含糊不清地说:"火气太旺。压一压。别把树皮烧焦了。这树本来就虚,经不起你这么烤。"
江晨看了一眼那截枯枝。青烟下面的树皮确实有些发黑,渗出几滴焦黄的树液。树液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右手的温度。"老头说。
江晨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疤。那是空域留下的。疤痕凸起,颜色发白,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握拳,指关节咔咔作响。他感受血液在血管里跳动的温度。脉搏一下一下,撞击着掌心。
他把手悬在树枝上方。
一团微弱的红光从手心渗出。红光落在树枝上,树枝隐约地颤动。温度挂上了。
红光顺着树皮往下流,渗进沟壑里。树皮上的灰白色树液被烤得微微冒泡。
气泡破裂,发出细微的啪啪声。红光在树干内部游走,照亮了那些干瘪的血管。
烈炎盯着江晨的手:"你这手疤看着真让人不舒服。当时疼不疼?我看着都替你觉得疼。这疤跟蜈蚣似的,爬满手背。你当时是不是没包扎?就这么让它自己结痂的?"
"没感觉。"江晨说。
"放屁。没感觉你能把手搓破皮?没感觉你能把血挤出来?"烈炎撇撇嘴,"你就是死鸭子嘴硬。上回在空域,你被灰灵划了一刀,血呲啦的,你连哼都没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准备把你埋了。结果你站起来拍拍土就接着走。你这人是不是没长痛觉神经?"
江晨没接话。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手腕处的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江晨面前,盯着他右手上的红光。"稳住了。下一个。别停。"
"调子的声音。"江晨说。
老头清了清嗓子。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地上。他开始哼曲。跑调。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哼了半截,停了。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浓痰在地上。
浓痰落在灰白色的地皮上,冒出一点白烟。"挂我的。"他说。
江晨拿出一块声石。声石表面有细密的孔洞,用来吸收声音。老头又哼了一遍。
这次哼得长了一些,但依然跑调,拐了十八个弯。声石变热。孔洞里透出微弱的蓝光。
江晨把声石挂在树上。声石里传出老头的哼唱声。嗡嗡作响。声音在树干里回荡,震得树皮上的灰砂簌簌往下掉。
灰砂落在江晨的脖子里,有些痒。声石周围的空气带着点扭曲,形成一圈圈声波的涟漪。
"这调子真难听。"烈炎捂着耳朵,五官挤在一起,"跟猫叫春似的。老头,你这嗓子是不是被灰砂腌过?还是你年轻时得罪了哪个声域的守碑人,被割了声带?这声音听得我脑仁疼。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老头瞪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烈炎。"你懂个屁。这是回音谷的老调子。能镇魂。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嫌弃我的调子。再废话,我把你舌头割下来挂树上。让你天天听。"
烈炎躲开石头,缩了缩脖子:"行行行,您的调子好,您的调子能超度。赶紧的,还有两样。我这腿都站麻了,脚底板也疼。再站下去,我都要长在这地皮上了。"
"石头的重量。"江晨说。
烈炎跑到雾海边缘。雾气里隐约可见一些灰白色的石块。他弯腰搬起一块。
石头很重。他搬得龇牙咧嘴,脸都憋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江晨,这石头死沉死沉的,你确定要挂这玩意儿?把树枝压断了算谁的?我可事先声明,我不赔啊。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这石头起码有百十斤重。你让我搬这么远的距离,想累死我啊?"
"拿过来。"江晨说。
烈炎把石头抱过来,放在江晨脚下。石头表面粗糙,沾着灰白色的苔藓,摸上去冰凉刺骨。
江晨弯腰,双手抱起石头。石头沉甸甸,肌肉紧绷。他感受石头的重量。
这重量压在手上,也压在心上。他踮起脚,把石头挂在树上。树枝被压得弯了下去。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树皮裂开一条缝,渗出更多的灰白色树液。树液滴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石头挂在树上,把树枝拉得笔直。
烈炎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捶了捶大腿。
"还有最后一件。你自己的脸。江晨,这怎么弄?总不能把脸皮剥下来吧?那得多疼啊。要不我替你?我的脸虽然没你帅,但好歹也是张完整的脸。挂我的脸,说不定这树长得更茂盛。我这张脸可是经过岁月打磨的。"
江晨瞥了他一眼:"你的脸太油腻。树不吃。"
江晨没理会烈炎的废话。他蹲下身,捧起一把灰砂。灰砂粗糙,硌手。
他往灰砂上吐了口唾沫。灰砂变得粘稠。他把手掌糊在自己脸上。灰砂冰凉,带着股子土腥味。
他一点点抹匀,盖住眼睛、鼻子、嘴巴。
灰砂在脸上慢慢变干。紧绷绷的,扯着皮肤生疼。江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抠住下巴边缘的灰砂,用力往外撕。
嘶啦。
一张灰白色的脸皮被撕了下来。脸皮带着血丝,边缘参差不齐。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看着手里的脸皮。脸皮上的眼睛空洞,嘴巴微张,透着股子死气。
脸皮上的灰砂还在微微颤动。
烈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我操。江晨,你疯了?你真把脸撕下来了?你这脸还要不要了?这血呼啦嚓的,看着真吓人。你以后还怎么出门?顶着个血葫芦脑袋?"
江晨没理他。他踮起脚,把手伸向最高的枝丫。他把脸皮挂在枝丫上。
脸皮上的空洞眼睛正对着下方。无风的气流吹过,脸皮微微晃动。
脸皮上的血丝和树皮里的灰白色树液融合在一起。
老头盯着那张脸皮,停止了咀嚼草根。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张脸。"挂正了。鼻子没歪。"
七样东西挂满。
念树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光顺着树皮上的沟壑流淌,一直流到树根。
树枝上的瓷片、泥团、青烟、红光、声石、石头、脸皮,全都在发光。
七种光交织在一起,把树干照得透亮。树干内部的震动变得剧烈,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雾海退了三丈。灰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往后退去。雾气边缘发出嘶嘶的声响,退到三丈外,停住了。
露出底下坚硬的灰白色硬壳地面。硬壳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江晨坐在树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砂。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没管。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干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他的背上,有些温热。
"这棵树是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心域里回荡得很远。
烈炎凑到雾海边缘,往下看去。硬壳地面上,有一块碑。碑是黑色的,边缘有灰砂。
碑面光滑,刻着字。碑周围的地皮不易察觉地下陷,形成一个浅坑。
"江晨。"烈炎念出碑上的字。他转过头,看着江晨,"这碑上怎么是你的名字?你以前来过这儿?还是说这树早就给你立好碑了?"
江晨没睁眼。"没来过。"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碑前,蹲下身。他用指甲抠了抠碑上的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三天了。"老头说。他抬起头,看着江晨,"你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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