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六万年的债
大门两侧,各有一尊石像。右边的石像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底座。底座上堆满了碎石。碎石上也有刀痕。江晨走过去,踢开一块碎石。碎石底下压着一截白骨。白骨已经发黑,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白骨。骨头很脆,一拨就碎成了粉末。
"这是守门人的骨头?"烈炎凑过来看。
"不知道。"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以前想硬闯的人。"
左边的石像还在。石像有三丈高。是一个武士的形状。穿着铠甲,铠甲的纹路雕刻得细致,连甲片的连接处都清清楚楚。甲片是鱼鳞状的,一片压着一片。这是六维之地最古老的明光铠,早就失传了。手里握着武器。但石像缺了半边脸。左边的脸完好无损,眉眼冷峻。右边的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石芯。石芯是暗红色的,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物质渗出,干了之后结成硬块。
石像的眼睛是两个洞,像两口枯井。
江晨站在石像前,抬头看着它。石像的手里握着一截刀柄。刀刃断了。只剩下刀柄。刀柄的断口参差不齐,金属的茬口已经氧化发黑。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布已经烂了,只剩下一些纤维挂在石头上。
"这石像是谁?"烈炎问。仰着头,脖子酸,用手捶了捶后颈。
"将臣。"江晨说。
"将臣长这样?"烈炎打量着石像,"这脸缺了一半,看着怪让人不舒服的。"
"这是将臣的守门人。"老头说。走到石像底座前,蹲下身,用手指抠底座缝隙里的灰苔。
"守门人?"烈炎看着石像空洞的眼睛,"这守门人连眼睛都没有,怎么看门?瞎子守门,贼进来了他都不知道。"
"用心看。"老头说。
"用心看个屁。"烈炎嘟囔,"这石头疙瘩连个心都没有。"
江晨没有说话。盯着石像的眼睛。那两个黑洞很深。里面黑漆漆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有鸡蛋大小,表面粗糙,沾着灰白的粉末。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手臂发力,手腕一抖,把碎石扔进左边的空洞里。
碎石掉进去。没有声音。一秒。两秒。三秒。还是没声音。
烈炎凑过来,探头往洞里看:"晨哥,这洞有多深?连个响都听不见。"
江晨没理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右边的空洞。依然没声音。
烈炎不信邪,自己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用力扔进左边的空洞。石头掉进去。还是没声音。又捡起一块,扔进右边。没声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江晨:"晨哥,这洞底下是不是铺了厚棉花?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物域没有棉花。"江晨说。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颤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地面。白色的玉石地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从石像的底座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脚下。裂纹很细,只有头发丝粗细。
又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又颤了一下。这次的颤动比刚才大。玉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清脆刺耳。烈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一把扶住旁边的石柱,稳住身形。
"晨哥,地震了?"烈炎声音发紧。
"不是地震。"江晨说。看着石像。石像没有动。但地面在颤,石像在呼吸。那是一种非常缓慢的呼吸。每一次呼吸,地面就颤动一次。震颤的频率很低,但力量很大,震得人的脚底板发麻。
"大爷,"烈炎声音发颤,"这石头活了?"
老头没有回答。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了玉石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眼睛闭着,呼吸放得很轻。听了一会儿,老头抬起头。脸色很白。白得跟地上的玉石一个色。
"它没活。"老头说。
"没活?那这震动是怎么回事?"烈炎问。退后了两步,远离石像。
"它里面有个东西,在醒。"老头说。
"什么东西?"烈炎咽了口唾沫。
老头没有回答。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已经冷了。硬邦邦的。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吧。"老头说。
"去哪?"烈炎问。
"进宫殿。"老头说。
"进宫殿?这石像都要醒了,我们还进去?"烈炎瞪大眼睛。指着石像,"你没看见地都在抖吗?这要是塌了,咱们全得变成肉饼。"
"它醒它的,我们进我们的。"老头说,"它又不吃人。"
"那它吃什么?"烈炎问。
"吃占者。"老头说。把红薯核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烈炎咽了口唾沫,看向江晨。江晨看着石像空洞的眼睛。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刀柄的缠绳磨得有些滑。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江晨心里清楚,这一趟必须进去。声石的早晨调子只能撑三天。三天后,据点就会重新陷入黑暗。没有光,就没有时间,没有防御,没有活路。将臣的宫殿里,可能有更多的声石,可能有更强的光源,可能有一切他们活命需要的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但不进去,三天后一样是死。
"进。"江晨说。迈开脚步,走向大门。地面在脚下剧烈地颤动起来。玉石地面的裂纹迅速扩大,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烈炎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了。瘫在地上,浑身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老头站得笔直。盯着石像。石像的刀柄上,那截烂布突然动了一下。
物域没有风。但那截烂布又动了。这次不是布。是连着布的石头手指。
江晨停下脚步。石像的手指在动。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手指握着刀柄,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刀尖原本指着江晨的眉心,现在慢慢偏移,指向了地面。
"它在让路?"烈炎坐在地上,仰着头,声音发颤。
"不是让路。"老头说,"是在试。试你有没有资格进去。"
"什么资格?"烈炎问。
"占者的资格。"老头说。"你想进去,就得让它承认你是占者。它承认了,刀就放下。不承认……"老头指了指右边底座上的白骨,"那就是你的下场。"
江晨看着石像。石像的刀还在往下垂,但速度越来越慢,像在做最后的犹豫。江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从声域带来的土疙瘩。干硬的泥块,表面带着声域特有的灰白纹理。他把土疙瘩放在石像的左脚边。
土疙瘩接触地面的声音很闷。噗。
石像的手指停住了。然后,刀柄猛地往下一沉。刀尖垂到了地面,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石像脚下的石板裂开一条缝。缝隙向两边延伸,变成一条三尺宽的路。路面是青灰色的石头,被踩得溜光水滑。
"路出来了。"烈炎喃喃道。
"六万年的脚丫子,铁杵也磨成针了。"老头把脚放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泥,"走。"
江晨没接话。踏上石路。鞋底接触石面的声音很脆。嗒。路很长。两边是废墟。物域的废墟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废墟是塌了,这里的废墟是化了。石头变成了半流质的灰浆,凝固在半空,保持着下坠的姿势。
江晨停下脚步。看着左边的一团灰浆。灰浆里包裹着半截骨头。骨头已经玉化了,透着灰白色的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
"晨哥,你说这地方以前住的是啥人?"烈炎走在江晨身后,东张西望。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碎石。碎石滚进灰浆里,连个泡都没冒,直接被吞了进去。
"住不起好房子的。"江晨说,"物域的东西,生下来就在降解。他们能留住这半截骨头,已经算本事了。"
"也是。六维之地,哪有好房子。"烈炎吐了口唾沫在手里,搓了搓。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半截红薯,啃了一口,吧唧着嘴说:"心域那帮神棍倒是住得阔气,可惜咱们进不去。"
"进不去怕啥。"烈炎翻了个白眼,"只要不用天天吃这破灰,让我天天当傻子都行。"
江晨停下来。看着前方。路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没有把手。两扇门板严丝合缝。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很浅,不仔细看以为是石头天然的裂纹。
江晨伸手推门。门没动。加了把劲。肩膀顶上去。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轰。门开了一条缝。灰尘扑面而来。江晨闭上眼,偏过头。灰尘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这灰没有重量,但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冰凉刺骨的感觉。
等灰散了,睁开眼。宫殿里全是灰。灰很厚。江晨迈进去一步。鞋底陷了进去。灰没过了脚踝。
"好家伙。"烈炎跟在后面,一脚踩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蓬灰雾,"这得有多少年没扫过了。这灰怎么跟面粉似的,一踩就扑腾。"
江晨没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灰很细,没有杂质。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拔脚的时候又有一种吸力。灰的颜色是死灰色的,没有光泽。落在衣服上,拍打不掉,渗进纤维里。
"别乱踩。"江晨说,"踩实了再走。这灰有吸力。"
老头直接在灰里趟。趟得很慢,手里拿着个半截红薯,啃一口,吐一口皮。红薯皮掉在灰里,一眨眼就被灰吞没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灰是骨头磨的。"老头说。
烈炎脚下一顿。"啥?骨头?谁的骨头?"
"物域的。"老头指了指周围,"物域万物,生下来就是为了化成灰的。他们活得越久,灰越厚。你们现在踩着的,都是老祖宗的骨灰。"
"呸呸呸!"烈炎赶紧把脚拔出来,在石板上蹭了蹭,"老头你别咒我。"
"娶媳妇?你脚后跟都快烂了,还娶媳妇。"老头把红薯皮吐在手里,攥成一团。
江晨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灰里拔出来。这很耗费体力。灰的吸力很大,拔脚的时候,能听到啵啵的声音。脚底感觉到一种向下的拉扯。
宫殿很大。柱子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柱子上雕刻着花纹,但全被灰盖住了。江晨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抹了一把。花纹露了出来。是虫子。密密麻麻的虫子交缠在一起。虫子的身体扭曲着,张着嘴。
"这审美。"烈炎光着脚站在灰里,脚趾头死死抠住地面,"阴间。这雕的是啥?百虫朝拜?"
江晨没说话。看着那些虫子。虫子雕刻得很细,连触角上的倒刺都有。他发现,那些虫子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顺着虫子头的方向看去。是宫殿的深处。
他继续往里走。灰尘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灰已经没过了膝盖。烈炎走得直骂娘。每走一步,灰就顺着小腿往上爬。
"晨哥,我脚指头没知觉了。"烈炎说,"这灰里是不是有毒?"
"那是吸力在抽你的热量。"江晨说,"走快点。停下来脚就废了。"
宫殿的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有三丈高。台阶上全是灰。江晨爬上高台。灰没过了他的大腿根。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用手扒住台阶边缘,把腿拔出来。
高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薄的灰。江晨绕过高台,走向角落。角落里有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半人高,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江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凉。凉得刺骨。这种凉,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抽走热量的感觉。手掌贴上去,热量顺着掌心往外跑。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头的底部。发力。石头没动。调整了姿势,双腿分开,腰部下沉。手指抠住石头底部的缝隙,指甲用力到发白。胳膊上的肌肉绷紧,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再发力。石头还是没动。连晃都没晃一下。
"让开。"烈炎走过来,"你这小身板,闪了腰算我的。看我的。"
烈炎搓了搓手,蹲在江晨对面。把光脚踩在灰里,脚趾头死死抠住地面。
"一,二,起!"
两人同时发力。江晨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烈炎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石头纹丝不动。
"邪了门了。"烈炎喘着粗气,松开手,一屁股坐在灰里,"这玩意儿是长在地板上了?"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石头。"没长在地板上。是它太重了。"
"多重?一吨?"烈炎问。
江晨没回答。转头看向老头。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高台。正趴在石头上。整个人趴在石头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只耳朵死死压在石头上,另一只耳朵被他自己用手掌捂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红薯。
"你在干什么?"江晨问。
"听。"老头说。声音闷在石头里,听不真切。
"听什么?"
"听它喘气。"老头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灰里,红薯掉在胸口,"它喘得挺费劲的。六万年了,憋坏了。"
烈炎凑过去,也趴在石头上听。"没动静啊。老头你别吓唬人。"
"你耳朵塞满耳屎了,听个屁。"老头骂道,"你心里太吵,听不见石头的声音。"
江晨蹲下来。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很凉。但他注意到了一丝震动。很微弱。有东西在石头内部跳动。一下。两下。节奏很慢,比人的心跳慢得多。
"这石头是活的。"江晨说。
"废话。"老头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物域的核心,能是死物?"
"那怎么带走?"烈炎问,"这破地方连根毛都没有,就这块石头看着值点钱。"
"带走?"老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谁告诉你我们要带走它?"
江晨看着老头。"你之前说,物域的压物,能换一条命。"
"是换一条命。"老头说,"但没说换谁的命。也没说怎么换。"
老头伸出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个圈。手指划过石头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指甲缝里流出黑色的血。
"这石头下面,压着东西。"老头说。
江晨低头看。老头画的圈里,石头表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一点灰色的液体。液体滴在灰上。灰立刻变成了黑色。
"压着什么?"江晨问。
老头没回答。站起身,走到高台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刀子。
"压着六万年的债。"老头说。他把刀子扔下高台。刀子掉进灰里,没有声音。
江晨看着石头。缝隙越来越大。灰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石头内部的声音变大了。不再是微弱的跳动,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
烈炎后退了两步。"晨哥,这玩意儿要炸?咱们要不要先撤?"
"退后。"江晨拉住烈炎。
石头没有炸。石头裂开了。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两半石头向两边倒去。砸在灰里,没有发出声音。灰把声音吞了。
石头中间,不是空的。里面坐着一具尸体。尸体穿着灰色的衣服。衣服已经和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皮肉。尸体的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
江晨走近了一步。尸体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骨节粗大。手里攥着一块牌子。牌子是骨质的,泛着黄。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江晨看清了那两个字。愣住了。
烈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你的名字。"烈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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