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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半人高


老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棉袄下摆甩来甩去,露出来的棉花是灰黑的,沾着泥。他走几步就咬一口红薯,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红薯皮掉在灰砂上,被风卷走。

"老头,你慢点。"烈炎在后面喊。"两条腿倒腾不过你一条。"

老头没回头,含糊不清地说:"腿长在我身上。你追不上是你的事。"

江晨跟在烈炎后面,隔了两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肉翻卷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硬邦邦的。他攥了攥拳头,关节咔咔响。不疼了。但手心里少了点什么——那种热没有了。掌心平平的,凉的,跟握着块石头一样。

"江晨。"烈炎放慢步子,等他跟上来。"你的手——"

"长住了。"

"我知道长住了。我是说,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江晨看了他一眼。"少什么?"

"烫啊。你手不是能烧吗?刚才在圈边上一按就把砂子烧红了。现在呢?还烧得起来不?"

江晨又攥了攥拳头。砂子从指缝里滑下去,又细又凉。他感觉不到温度,连刚才结痂的那点疼也没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手长在你身上你不知道?"

"以前能感觉到。现在感觉不到。"

烈炎停了半步,侧过脸看他。"那就是烧不起来了。"

江晨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蹲下身,把右手按在地上。灰砂裹着他的手指。他等了等,什么都没发生。砂子还是凉的,灰白的,纹丝不动。他抬起手,掌心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完了。"烈炎在旁边看着。"你的手废了。你说的那个火,没了。"

"嗯。"

"你就嗯?"烈炎嗓门高了半截。"我认识你这些年,你这双手就是你的饭碗。你现在告诉我饭碗裂了,你就不慌?"

"慌有用?"

烈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鞘磕在腿上,发出闷响。

老头在前面停了下来。他蹲在灰砂上,耳朵贴着地。过了几息,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前面有动静。"老头说。

"什么动静?"烈炎赶紧凑过去。

"自己看。"

老头侧开身子。前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灰砂的颜色变了——从灰白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种暗青色的。地面上有一条细长的隆起,像地底下埋了根粗绳子,把沙子拱起来了。那隆起的边缘在微微颤动,沙粒顺着坡面往下滑,沙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听得很清楚。

"那是什么?"烈炎把手搭在刀柄上。

老头剥了块红薯皮塞进嘴里,嚼了嚼。他咂摸了一下嘴。"有人先到了。"

"什么人?"

"活人。"老头说。"或者说,曾经是活人。"

江晨走上前。他蹲在那道隆起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灰砂裹住他的手指,温的。地底下的东西带着热气,把砂子焐热了。他侧耳听了听,听见下面有规律的震动,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的。

"底下埋了东西。"江晨说。

"埋了个人。"老头说。"三天前埋的。"

烈炎凑过来,蹲在江晨旁边。"活人埋沙子里?这地方还有活人?"

"来的时候是活的。"老头说。"现在不清楚。"

江晨开始用手刨。灰砂很松,没几下就刨出了一个浅坑。坑底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截布。灰黑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烂了,砂子嵌在布纹里。他顺着布往下挖。挖了半尺深,露出来一只脚。人的脚,穿着鞋。鞋是黑色的,鞋底磨薄了,能看到里面的脚趾头形状。鞋子还在微微动,脚趾在缩,一下,又一下。

烈炎倒吸了一口凉气。"活的?"

江晨没停。他沿着那只脚往两边刨。沙子散开,露出小腿,膝盖,大腿。一个人侧躺着埋在灰砂里,身体蜷成一团。是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的样子。脸埋在沙子里,只露出半只耳朵。

江晨把他翻过来。男人的脸灰白,嘴唇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闭着,眼皮底下能看见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或者他在挣扎。

"喂。"烈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还活着吗?"

男人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能听见我说话不?"烈炎又拍了一下。

男人的嘴张开一条缝。一条灰砂从嘴角滑出来。他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很哑,像砂纸擦着锈铁。他睁开眼睛。眼珠浑浊,瞳孔散着。他看着烈炎,又看着江晨,最后看着老头。他的嘴唇动了动。

"碑……改了……"他说。"改不了……"

"什么碑?"江晨蹲下来。"你说清楚。什么碑改了?"

男人的眼睛开始发直。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抓住江晨的袖口。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纹里。

"心域的碑……有人改了……"男人的嘴角挤出几个字,字字带着痰音。"改碑的人……不是人……"

他停住了。眼睛里的光散了。攥着江晨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整个手掌垂下去,落在灰砂上。他的手——从指尖开始,灰白色。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砂。先是手指头,然后手指,然后手掌。像沙雕被水冲了一样,一层一层地散开。砂粒落到地上,和地上的灰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烈炎往后退了两步。他盯着那只正在消失的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死了。"老头说。

"废话!"烈炎指着那堆灰砂。"我亲眼看着的!他整个人化成了灰!"

"灰化就是这样的。"老头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三天一到,该化成灰的化成灰,该变成碑的变成碑。他赶上了时间。"

江晨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砂。他看着地上那堆新落的灰,颜色比周围的老灰浅一点,还带着点人形轮廓。风一吹,轮廓散了。

"他说的改了碑,是什么意思?"江晨问。

老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里的碑,每一块都盖一片地。改碑就是把碑上的字换了,把地主的名字换成自己的。改成了,地就是你的。改不成,碑不认你,你就灰化。"

"那他说改碑的人不是人——"

"就是字面意思。"老头说。"来的东西,没个人形。也没个人心。"

烈炎蹲在地上,用手拨了拨那堆新灰。砂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跟别的灰一模一样了。"江晨。你刚才在碑跟前,那些字读你——那不算改碑?"

"不算。"江晨说。"它读了我,但我没动它。"

"那完了。"烈炎站起来,拍了拍手。"有人抢在你前头了。心域这块地,让别人占了。"

江晨看着老头。"谁占的?"

老头没回答。他把红薯皮团成一团,塞进怀里。他转过身,往那道隆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几息后,他抬手指了指前面。

"到了就知道了。碑就在前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那道隆起的灰色土埂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条巨大蚯蚓在地底下拱。越往前走,土埂越粗,边缘的颤动越明显。空气中开始有一种细微的嗡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蜂在远处飞。

"你听见没?"烈炎说。

"听见了。"

"这什么动静?"

"碑在震。"

老头的步伐没变。棉袄下摆一甩一甩的,他走得稳稳当当。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块黑色的东西。很大的黑洞,像一面墙堵在那里。等走近了,江晨才看清——那是一块碑。比上一块大了一倍不止。碑面漆黑,光滑,能照出人影。碑顶是平的,上面坐着一个东西。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形。没有脸,头部是一个光滑的椭圆。它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细长,灰白色的,像枯树枝。碑上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灰灵。但比之前见过的所有灰灵都大。它的身体是实的,不是雾。边缘清晰,没有任何散逸。它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长在了碑顶上。

老头停住了。在距离石碑二十步的地方。他不再往前走了。

"到了。"他说。"这就是改碑的。"

烈炎握紧了刀柄。"你说它改了碑?"

"它改了。"

江晨盯着那个灰灵。灰灵没动。它只是坐在那儿,头微微斜着,像是在打量他们。没有五官,但江晨知道它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跟上一块碑前被守碑人盯着一样,但更冷。

"它是谁?"江晨问。

"以前是个守碑人。"老头说。"守了几百年碑。守到后来,自己不想守了。想把碑改成自己的名字。结果碑没改成,把自己改成了灰灵。从那以后,它就一直坐在碑上。"

"几百年?"烈炎咽了口唾沫。"它坐了几百年?"

"不止。我年轻的时候它就在了。"

江晨往前走了一步。碑上的灰灵动了一下——它的手指微微屈伸,像枯枝在风里动。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脚下的灰砂跟着颤。

"它在跟碑说话。"江晨说。

"它在养碑。"老头说。"改碑没改成,但它跟碑长到一起了。碑活着,它也活着。碑死了,它也死。"

江晨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石碑还有十步。他能看清碑面上的字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笔画交错。但最上面一行字是新的,刻痕还发白,边缘没有风化的痕迹。

那行字写着:心域之主。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被人用刀划掉了。划痕很深,皮肉翻卷一样。划痕底下能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陈"。

"陈守业。"江晨念出来。

碑上的灰灵突然动了。它的身体从碑顶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碑前。它的袍子下摆拂过碑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它站在那里,和江晨面对面。中间隔着十步灰砂。

它的头部那道不存在的视线,正对着江晨的胸口。

烈炎握紧刀往前迈了一步,被老头拉住胳膊。

"别动。"老头说。"它没敌意。"

灰灵抬起手。它的手指很细,灰白色的,像是凝固的砂子。它指了一下江晨,又指了一下碑面。

江晨明白它的意思。走过去,把名字刻上去。

"你要我把名字写上去?"江晨问。

灰灵没有动。

"写了会怎么样?"

灰灵的手垂下去。它转过身,走回碑前。它用指尖在碑面上划了一下。没有痕迹。但碑身震了一下,嗡鸣声变高了。碑面上的字开始流动,那些笔画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重新排列组合。它们汇聚在碑面的中央,拼成一行新字。

江晨看着那行字,读了很久,读不懂。笔画是乱的,错位的,像打碎的瓷片拼不回去。

老头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它在问你。"老头说。"你敢不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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