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甘胜爱成
澹台灵官声落人至,整个人直卷入敌阵之中。
辟闾剑上的赤红符文此刻已不再是游走,而是如活火般熊熊燃烧,将整柄长剑染成赤练之色。
剑锋过处,空气竟发出嗤嗤灼响,仿佛正饮血怒吼。
最先遭殃的便是那十余名盾刀手。
方才他们结阵推进,大盾相连,自忖铁壁难破。
可此刻澹台灵官一剑递出,剑招仍是“逍遥游”,意境却已天差地别。
先前那一剑,是鲲鹏展翅的超然;此刻这一剑,却是怒海翻涛的暴烈。
但见澹台灵官身形凌空而起,黑衣猎猎如大鹏垂天之翼。
辟闾剑划出一道赤红弧光,剑锋未至,剑气已如实质般压得众盾兵呼吸困难。
“破!”
一声轻叱,剑锋斩落。
那面以硬木包铁、厚达三寸的巨盾,在辟闾剑下竟如纸糊一般,“咔嚓”一声从中裂开。
持盾兵士虎口迸裂,还未来得及惨叫,剑锋已顺势而下,自他头顶直劈至胯。
鲜血如瀑喷涌,尸身向两侧倒下。
这一剑之威,竟将盾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澹台灵官身形不停,如鬼魅般穿入阵中。她不再刻意追求剑招的精妙,每一剑都简单直接,却快得肉眼难辨。
第二剑,斜撩。
一名刀兵举刀欲格,刀身甫触剑锋,便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钢刀应声而断,剑锋去势不减,自他左肩切入,右肋穿出,整个人竟被斜劈成两半。
第三剑,横扫。
三名枪兵同时刺来,澹台灵官不闪不避,辟闾剑横向一扫。剑锋过处,三杆长枪齐断,剑势未尽,又划过三人咽喉。
三颗头颅同时飞起,血柱冲天。
第四剑,直刺。
这一剑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剑锋穿透一名弓手胸膛,余势未衰,又刺入他身后另一人小腹。
一剑双尸,如串糖葫芦。
不过呼吸之间,十余名盾刀手尽数毙命,无一人能挡她一合。
澹台灵官剑势不停,直扑后方火枪队。
那些火枪兵方才装填完毕,正要举枪瞄准,却见一道黑影已杀至眼前。
当先一人慌乱中扣动扳机,“砰”的一声,铅弹射出,却只打中澹台灵官留在原地的残影。
真身已至他身侧。
辟闾剑自他颈间一抹,头颅滚落。
澹台灵官左手顺势夺过他手中火枪,看也不看,反手掷出。
那火枪如标枪般激射,穿透两名弓弩手的胸膛,余势将第三人钉死在船板之上。
“妖女!休得猖狂!”
一名军官模样的大汉怒吼着扑上。
此人使一柄九环大刀,刀法刚猛,在泉州军中素有勇名。他见澹台灵官连杀数十人,心中虽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大刀挟风雷之势劈下,力道之猛,竟带起尖锐破空声。
澹台灵官却不闪不避,待刀锋临头,才轻描淡写地抬起左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拈花般轻轻一夹。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势若千钧的一刀,竟被她二指生生夹住,再难寸进。
军官脸色大变,双臂发力欲抽刀回撤,可那刀仿佛铸在了澹台灵官指间,纹丝不动。
澹台灵官眸光赤红,冷冷看着他,右手辟闾剑缓缓递出。
这一剑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划过的轨迹。
可军官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气机锁定,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赤红长剑,一点一点刺入自己心口。
剑锋入肉,无声无息。
军官张大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至死都不明白,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武功竟高到这般境地。
澹台灵官抽剑,军官尸身软软倒地。
她看也不看,转身又杀入敌群。
所过之处,血雨纷飞,残肢断臂如落叶般洒落。
辟闾剑饮血越多,剑身赤红符文便越是明亮,到最后竟如烧红的烙铁,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血色残影。
另一边,鹿钟麟亦是杀红了眼。
他虽未带兵刃,但一双铁拳便是最好的武器。
三名刀兵呈品字形围上,刀光如雪。
鹿钟麟不退反进,暴喝一声,右拳如炮锤般轰出。
这一拳毫无花哨,却是凝聚了他全身力气,拳风过处,竟带起呜咽之声。
“砰!”
当先一名刀兵举刀欲劈,拳头已至面门。
他连惨叫都未发出,整张脸便凹陷下去,鼻梁骨碎成粉末,七窍同时喷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同伴。
第二人刚站稳身形,鹿钟麟左掌已至。
这一掌拍在他胸口,但听“咔嚓”骨裂声响,胸骨尽碎,五脏六腑俱被震伤,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不活了。
第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鹿钟麟一个箭步追上,右腿如铁鞭般横扫,正中其后心。
那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三丈,撞在一堆木箱上,箱碎人亡。
“曾大哥!跟紧我!”
鹿钟麟回头大吼,见杨炯被五名枪兵缠住,当即不顾身后劈来的两刀,猛扑过去。
他竟以背硬接两刀!
“嗤啦”两声,背上衣衫破裂,露出里面结实的皮肉。
那两刀虽砍中,却只划破皮肉,未能深入。
外家功夫已练到这种境地,真真是恐怖如斯。
鹿钟麟闷哼一声,借着前冲之势,双拳齐出。
“轰!轰!”
两名枪兵被拳风扫中,胸口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剩余三人见同伴惨死,又惊又怒,三杆长枪同时刺向鹿钟麟要害。
鹿钟麟不闪不避,双手闪电般探出,竟以肉掌抓住两杆枪头。
他双臂发力,大喝一声:“撒手!”
两名枪兵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迸裂,长枪脱手。
鹿钟麟夺枪在手,反手一抡,枪杆横扫千军。
“砰砰”两声,两人被扫飞出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最后一杆枪已刺到他胸前,鹿钟麟来不及回防,索性不躲,挺胸硬接。
“铛!”
枪尖刺中胸膛,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枪兵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鹿钟麟已一拳轰在他面门。
鲜血混合着碎牙喷出,枪兵仰天倒地。
鹿钟麟喘着粗气,背上和胸口的伤口汩汩渗血,火辣辣地疼,可他浑然不顾,转身看向杨炯:“曾大哥,你没事吧?”
杨炯方才被五人缠住,虽未受伤,却也颇为狼狈。他手中钢刀已卷刃,身上添了三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
“我没事!”杨炯一刀劈翻最后一名敌人,抹了把脸上血污,“鹿儿,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鹿钟麟憨憨一笑,可脸色已有些发白。
杨炯心中一痛。
这少年与他相识不过一日,却肯为他以命相搏,这份忠义,世间难寻。
环顾四周,战局已到白热化。
澹台灵官如魔神般在敌阵中冲杀,所向披靡,死在她剑下的已有近百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杀了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杨炯心知不能再拖,对鹿钟麟道:“鹿儿,咱们往造船码头退!那里地形复杂,好周旋!”
三人且战且退,渐渐退到造船码头区。
这里堆满了木材、缆绳、船帆,还有数十艘未完工的战船如巨兽般匍匐在船台上,三人借着障碍物且战且走,压力稍减。
可追兵越来越多。
刺桐港驻军三千,此刻已聚集大半,黑压压一片将码头区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如林,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天动地。
杨炯手中钢刀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折断。
他随手扔掉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杆长枪。
这枪长一丈二,枪身以白蜡杆制成,弹性极佳,枪头寒光闪闪,显然不是凡品。
“好枪!”杨炯赞了一声,抖了个枪花。
他虽不以枪法见长,但战场经验丰富,也曾跟杨渝学过几招保命手段,此刻长枪在手,气势陡然一变。
五名刀兵扑上,杨炯不慌不忙,长枪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当先一人咽喉中枪,哼都未哼便倒地身亡。
杨炯抽枪回撤,枪身一抖,枪头化作点点寒星,笼罩其余四人。
“噗噗噗噗!”
四声轻响,一招“凤凰点头”,四人胸口同时绽开血花,仰天倒地。
这一手“凤凰点头”,看似简单,实则对眼力、腕力、力道控制要求极高。
若不杨渝拿着棍子督促,杨炯还真练不出这种效果。
又有七名枪兵结成枪阵围上。
七杆长枪同时刺出,封死了杨炯所有退路。
杨炯冷笑,长枪一挑,将地上一个木桶挑飞,直砸向枪阵。木桶碎裂,里面装的不知是何物,泼洒出来,淋了众兵士一身。
趁对方视线被遮,杨炯长枪横扫。
这一扫势大力沉,枪身弯成满月,携风雷之势。
“啪啪啪”三声,三杆长枪应声而断,三名兵士被扫飞出去。
剩余四人大惊,正要后退,杨炯已如猛虎般扑上。他弃枪不用,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
“砰砰砰砰!”
此一掌乃柳师师成名绝技“六阳掌”,刚柔并济、绵密灵动、招招藏劲、后劲绵长。
四掌印在四人胸口,掌力透体而入,四人同时喷血倒地,眼见是不活了。
杨炯拾回长枪,转身看向鹿钟麟。
少年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背上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可依然咬牙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杨炯心中感动,又见澹台灵官虽勇不可挡,可敌人实在太多,这般下去,三人迟早力竭而亡。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呼喊:“鹿儿!”
鹿钟麟一拳轰飞眼前敌人,回头看来:“曾大哥?”
杨炯灿然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悲壮:“鹿儿,这赊月的钱,兄弟我怕是还不了了!”
鹿钟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顿时红了:“曾大哥!你说什么浑话!咱们兄弟同生共死,哪有还不还的!”
“不。”杨炯摇头,神色郑重,“鹿儿,你听我说。活着出去!去金陵梁王府见陆萱,就说他夫君对不起她!”
话音未落,杨炯右手探到耳后,用力一撕。
“嗤啦”一声轻响。
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火光之下,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但见这人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悬胆,唇薄而色淡,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贵气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漆黑如墨,深邃如潭,此刻虽染血污,却掩不住其中凛然威仪。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被无形气场所慑。
他站在那里,虽只一身苦力衣衫,浑身血污,可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如黑夜中的明月,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鹿钟麟看得呆住,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那个憨厚朴实的曾阿牛?分明是位贵不可言的王孙公子!
“曾……曾大哥!你……”鹿钟麟结结巴巴,脑中一片混乱。
杨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如春阳:“鹿儿,对不住,骗了你这么久。”
随即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士兵,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力气,声如洪钟般大吼:
“同安郡王杨炯在此!尔等不是要我人头吗?自可来取!”
这一声吼,运足了气力,竟压过了满场喊杀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所有人为之一静。
正在指挥作战的孟郊脸色大变,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他虽早有猜测,可当杨炯真的亮明身份时,依然心头狂震。
刺桐港都监马少波此时已率亲兵赶到,闻声也是一愣,随即面色惨白。
杨炯却不给众人反应时间,他转身看向鹿钟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弟,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杨炯已一把抓住鹿钟麟腰身,双臂发力,竟将这百十斤重的少年生生举起。
“走!老子不喜欢欠人!”
怒吼声中,杨炯运足全身力气,将鹿钟麟奋力掷出。
这一掷之力,何其雄浑。
鹿钟麟如离弦之箭般飞向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落向丈外的一艘未完工战船。
那船上空无一人,正是绝佳逃生之路。
“曾大哥——!!!”
鹿钟麟人在空中,嘶声大吼,眼中热泪滚滚而下。他想挣扎,可杨炯这一掷力道巧妙,竟让他浑身酸麻,提不起半分力气。
“砰”的一声,鹿钟麟落在船甲板上,翻滚几圈才止住势头。他挣扎爬起,扒着船舷望去,却见杨炯已被潮水般的士兵淹没。
“放箭!放箭射那小子!”孟郊厉声下令。
数十名弓弩手同时举弓,箭矢如蝗般射向战船。
鹿钟麟不得不俯身躲避,箭矢“夺夺夺”钉在船板上,颤鸣不止。待箭雨稍歇,他再抬头时,码头区已是人山人海,哪里还看得见杨炯身影?
“曾大哥……”鹿钟麟虎目含泪,一咬牙,转身跳入海中,奋力又朝岸上游去。
耳边不断想起自己娘亲小时候教导的话语‘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鹿钟麟眼现死志,上岸重入战场。
码头区,战局已到生死关头。
杨炯亮明身份后,孟郊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心思电转,瞬间便权衡清楚了利弊。
私藏火器,勾结叛军,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事情败露,若让杨炯活着离开,孟家、蒲家,乃至泉州大小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杨炯死在这里。
死人不会说话,只要做得干净,割据福建,朝廷便奈何他们不得。
“贼子安敢冒充同安郡王?”孟郊厉声大喝,声音传遍全场,“同安郡王何等尊贵,岂会来此做苦力?此乃叛军奸细,意图扰乱泉州城防!给我杀!格杀勿论!”
他这番话是说给马少波和众兵士听的,“浑水摸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马少波此刻脸色铁青,额上冷汗涔涔。他如何不知孟郊打的什么算盘?
可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
若不杀杨炯,事情败露,他也是死路一条。
若杀了杨炯,虽风险极大,可只要做得干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郊!你……”马少波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可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众将士听令!”马少波大声道,“此二人擅闯军械重地,杀我官兵,罪不容诛!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士兵再无顾忌。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数千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杨炯与澹台灵官背靠背而立,被围在核心。
此刻二人周围已堆满尸首,鲜血汇成小溪,在青石板上流淌。
澹台灵官一身黑衣已被鲜血浸透,辟闾剑上的赤红符文明亮如血月。杨炯手中长枪已断,又夺了一柄钢刀,刀刃卷了又卷,不知砍翻了多少人。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百,又来两百;杀了两百,又来三百。
仿佛无穷无尽。
杨炯喘着粗气,胸中气血翻涌。
他内伤未愈,又连番恶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也被枪尖划开,鲜血顺着裤管流下,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澹台灵官情况稍好,她剑法通神,此刻虽也受了几处轻伤,却依然战力不减。
可她终究是人,不是神。
这般高强度的厮杀,精气神消耗极大,再这样下去,迟早力竭。
“别让他们用弓箭和火枪!”杨炯大吼,“缠斗在一起!”
他经验丰富,深知若让敌人拉开距离,乱箭齐发,火枪轰鸣,二人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唯有混战在一起,让敌人投鼠忌器,方有一线生机。
澹台灵官会意,剑法一变,专往人多处冲杀。
她身形如鬼魅,在敌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雨纷飞,逼得敌人不得不全力应付,哪还顾得上放箭?
杨炯紧随其后,钢刀舞成一团银光。他刀法虽不如澹台灵官精妙,却胜在实用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绝无花哨。
二人配合默契,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渐渐退到一艘半完工的福船旁。
背靠船身,只需应付正面之敌,压力稍减。
孟郊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
他没想到这二人如此难缠,数千人围攻,竟被杀得人仰马翻,死伤已超过三百。
再这样下去,就算最终能杀了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黑衣女子的武功实在太高,高到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这般人物,绝非常人,背后恐怕有惊天来历。
“不能拖了!”孟郊咬牙,对身旁亲兵道,“传令火枪队,给我放!不论敌我!”
亲兵一愣:“公子,咱们的人还在里面……”
“放!”孟郊厉声喝道,“只要能杀了他们,死些人算什么?”
亲兵不敢再言,匆匆传令。
片刻后,三十余名火枪手在二十丈外列队,举枪瞄准。
“砰!砰!砰!”
枪声大作,白烟弥漫。
正在混战的士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
有人中弹惨呼,有人慌乱躲避,阵型大乱。
杨炯早在枪响前便生感应,一把拉住澹台灵官,两人同时扑倒在地,滚到一堆木箱后。
“夺夺夺!”
铅弹打在木箱上,木屑纷飞。
“孟郊!你他娘的疯了!”马少波在远处破口大骂,“那里面还有老子的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孟郊面色狰狞,“马都监,今日若让他们跑了,你我都得死!死些兵士算什么?事后多给抚恤便是!”
马少波气得浑身发抖,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
枪声停歇,火枪手开始重新装填。
杨炯趁机从木箱后冲出,如猛虎般扑入敌群。他专挑火枪手杀,钢刀过处,又是三人毙命。
澹台灵官则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辟闾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倒地。她刻意将战团引向火枪队方向,逼得对方不敢再胡乱开枪。
马少波见此,知道不能再脱,怒吼一声:“取我弓来!”
亲兵立时递上一张铁胎弓,弓身漆黑,弦是上等牛筋所制。
马少波年轻时以膂力过人著称,能开三石硬弓,百步穿杨。如今年纪大了,膂力虽不如前,可开两石弓依然不在话下。
他搭箭上弦,眯起左眼,瞄准战团中的澹台灵官。
此刻澹台灵官正被十余名士兵缠住,背对马少波方向。她全神贯注应对眼前之敌,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马少波屏住呼吸,弓弦缓缓拉开。
这张弓需两百斤力气方能满弦,他双臂肌肉贲张,弓身弯曲如满月。
箭尖微微调整,瞄准的不是澹台灵官,而是她身前一名士兵的后心。
马少波算得很准,这一箭若能射穿那士兵,余力足以洞穿澹台灵官。
就算射不穿,也能重伤。
“嗖!”
弓弦震动,箭矢破空而出。
这一箭快如流星,携风雷之势,直射战团。
杨炯一直在留意四周动静。他久经战阵,深知冷箭最是防不胜防,故始终分出一分心神关注远处将领。
马少波搭弓时,他便已察觉。
箭矢离弦的刹那,杨炯瞳孔骤缩。
“小心!”
他暴喝一声,不顾身前劈来的两刀,身形如电般扑向澹台灵官。
那两刀砍在他背上,深可见骨,鲜血喷溅。
可杨炯恍若未觉,一把将澹台灵官推开。
“噗!”
箭矢飞至。
先穿透那士兵后心,自前胸穿出,余势不减,直射杨炯左肩。
“嗤!”
箭尖入肉,透体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杨炯向后倒飞,“砰”的一声撞在船身上。箭杆颤动不休,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
“呃……”杨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钢牙咬碎,右手钢刀一挥,将身前箭杆斩断。
又反手抓住肩后箭杆,用力一拔。
“噗!”
箭杆带着血肉拔出,鲜血如泉喷涌。
杨炯踉跄数步,以刀拄地方才站稳。
抬头看向澹台灵官,想说什么,却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杨炯扑出,到中箭倒地,不过呼吸之间。
澹台灵官被杨炯推开时,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待她站稳身形,回头看去,便见杨炯肩头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染红半边身子。
然后,杨炯拔箭,喷血。
鲜血如雨点般溅出,有几滴正落在澹台灵官脸上。
温热。
澹台灵官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那抹温热,凑到眼前,是刺目的红。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围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惨叫声,全都远去。
澹台灵官眼中只有杨炯摇摇欲坠的身影,耳中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砰、砰、砰……”
那颗修炼绝情道二十余年、始终平静如古井的心,此刻竟如擂鼓般狂跳。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怒,不是哀,不是惧,可就是有种空空的感觉,没着没落。
澹台灵官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十多年来,她学的是剑法,修的是道心,追求的是超然物外、太上忘情。
师父从未教过她,当有人为你挡箭,当那人的血溅到你脸上时,你该作何反应。
澹台灵官只是觉得,心仿佛悬在了半空,好疼。
比当年练剑时走火入魔还疼,比被师父责罚还疼,比……比糖糕碎了还疼。
澹台灵官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杨炯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
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炯转头看向她,见她脸上沾着自己的血,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满是慌乱与无措。
杨炯努力扯出一丝微笑,笑得温暖,笑得温柔,仿佛肩上的伤、背上的伤、浑身的伤都不存在。
“小时候看书,”杨炯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清晰,“书上说,孟婆汤,味香袭人、消渴殊甚,饮后才觉有浑泥一匙许的口感,整体并无单纯甜或苦的定性,更偏向五味杂陈、初香后浊的复合味,听着就不怎么好喝。”
澹台灵官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他的手。
杨炯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鲜血擦净。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杨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是人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等咱俩过奈何桥,我出卖点色相,让孟婆她老人家给你那碗里多加些糖,等你慢慢喝完了,我再走!”
杨炯说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可澹台灵官听了,却浑身一颤。
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不是回到从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平静。
仿佛沸腾的岩浆渐渐冷却,化作肥沃的土壤;仿佛狂暴的风暴渐渐停歇,露出湛蓝的天空;仿佛……仿佛十万个春天同时在心中苏醒,百花齐放,绿草如茵。
心湖之上,落叶飘零。
不是一叶,是千叶、万叶,如雨般洒落。
每一片落叶触到湖面,都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交织,重叠,最后化作温柔的波光。
澹台灵官只觉得一颗心温暖平静,甜蜜非常,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甜,暖暖的,柔柔的,像春日阳光,像三月微风,像……像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澹台灵官怔怔看着杨炯,看着他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染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看着他虚弱却依然温暖的笑容。
半晌,澹台灵官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如春花绽放。
她眸中的赤红早已退散,转回深邃的漆黑。
可那漆黑中,此刻却映着漫天星光,映着熊熊火光,映着杨炯一人。
“若无你,”澹台灵官轻声开口,“做甚神仙?”
声既落,目若星日,经天而代明;笑如春秋,错序而复行。
澹台灵官,味发甘胜,情动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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