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治泉州
却说那夜刺桐港一场血战,杨炯力竭昏厥,直挺挺倒在澹台灵官怀中。
众人慌作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将他抬回蒲府别院。这一昏便是三日三夜,其间多少惊涛骇浪,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蒲万钧,自那夜眼见杨炯倒下,真个是魂飞魄散。他那肥胖身躯如风中残烛般颤抖,心中只道:“完了完了,我蒲家三代经营,眼见要攀上这天家贵胄,如今却被孟郊这畜生害得满盘皆输!”
思及此处,不由老泪纵横。
他两个女儿,长女蒲徽岚、次女蒲徽渚,皆是有才有貌的女子,自长安归来后与杨炯有过几面之缘,竟都生出些情愫来。
蒲万钧虽是个商贾,却也读过些诗书,知晓“东食西宿”的典故,见女儿们如此,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大女儿蒲徽岚性子最是刚烈要强,自小目睹商贾人家地位卑微,便立志要带家族脱离商籍。
她见杨炯年轻有为,又是天家贵胄,便存了攀附之心。
去年自长安归来,与赘婿孟郊大吵一架,第二日便召集船队扬帆西去,说是要为杨家开拓西域商路。
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孟郊便已心生怨毒,这才与范汝为勾连,做出这般泼天蠢事。
蒲万钧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即便自己以死谢罪,也难消这滔天大祸。唯今之计,只求杨炯千万莫要出事,只要这位郡王平安,女儿们凭着往日情分,或可保蒲家不至于满门抄斩。
念及此,蒲万钧咬牙定神,立刻唤来心腹管家,一连下了七八道命令:先将杨炯安置在府中最清净的“听涛轩”,着十二个丫鬟轮流伺候;又亲自点齐府中尚有忠心的两百家丁,连夜去迎麟嘉卫入城;再将府库中百年老参、灵芝等珍稀药材尽数取出,供尤宝宝调配。
这一夜,泉州城灯火通明。
蒲府家丁举着火把出城时,正遇上麟嘉卫前锋。
那领兵的陈三两只听了一句“郡王重伤”,登时目眦欲裂,手中长刀“锵”地出鞘,厉声吼道:“屠城!给老子屠城!”
一旁施存蛰慌忙拦住:“陈将军不可!郡王生死未卜,此刻屠城,若郡王醒来问罪,你我如何交代?”
“滚开!”陈三两赤红着眼,“我要这满城陪葬!”
二人谁也不让谁,竟在长街之上动起手来。
陈三两刀法刚猛,施存蛰剑走轻灵,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周围兵士皆不敢近前。
正斗到凶险处,忽见一骑飞至,马上之人金冠玉带,正是辽帝耶律倍。
但见他来到近前,大声喝道:“够了!姐夫昏迷,你二人便如此胡闹,成何体统?”
耶律倍虽年轻,毕竟是杨炯妻弟,又是一国之君,此刻出面,陈三两与施存蛰只得罢手。
耶律倍当即传令:泉州四门戒严,所有官员一律软禁,麟嘉卫接管城防,安抚司并摘星处一同彻查涉案人等。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传下,这才稳住局面。
此后三日,泉州城真个是风声鹤唳。白日里街巷空无一人,夜间只闻巡夜兵士的铁甲铿锵之声。
蒲府内外更是围得铁桶一般,陈三两亲自带兵把守,进出之人皆要搜身查验。
尤宝宝与李澈日夜守在杨炯榻前,一个施针用药,一个仔细照看,三日下来,二人皆是眼圈乌黑,面容憔悴。
一直到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听涛轩的雕花窗棂染上一层金红。
杨炯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杨炯初醒时,只觉阳光刺目,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但见头顶是雨过天青色的纱帐,帐角悬着个鎏金香球,正袅袅吐着安神香。他欲起身,却觉浑身筋骨如散了架般酸疼,胸口更是闷痛难当。
“你醒啦!”
一声娇呼响起,却是尤宝宝正端着药碗进来。
她见杨炯睁眼,手中药碗“哐当”落地,也顾不得收拾,转身便朝外奔去,一路喊着:“醒了!醒了!”
不过片刻,房门“吱呀”洞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当先是李澈,虽仍是那袭青布道袍,但面色苍白,眼底泛青,显是耗神过度。其后陈三两、施存蛰、耶律倍、踏莎行等,将个偌大内室挤得满满当当。
杨炯定了定神,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但见这些铮铮铁汉,此刻个个眼中含泪,陈三两更是虎目通红,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杨炯心下感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道:“莫要如此……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李澈上前一步,眼圈蓦地红了,“你知不知道你五脏六腑皆受重创,若非修过我上清派吐纳之法,早就……早就……”
话到此处,竟哽咽难言。
杨炯知她担忧,温声道:“梧桐莫急,我这不是醒了么?”说着看向耶律倍,“泉州如今如何?”
耶律倍忙敛容禀报:“姐夫放心,麟嘉卫已接管四门,城中叛军尽数缴械,百姓虽惶恐,但尚无大乱。这几日施行宵禁,又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局势已稳。”
杨炯微微颔首,又看向踏莎行:“船工可有损伤?”
踏莎行拱手道:“回少爷,船厂工匠并学徒共三百一十二人,战死三十,伤者八十七,其余皆已安置妥当。死者家属已发抚恤,伤者延医诊治,所用银两皆从蒲府库中支取。”
听闻死了三十个工匠,杨炯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都是海事根基啊……”
说罢看向尤宝宝,“宝宝,你替我修书一封,送往金陵。”
尤宝宝忙取来纸笔,侧坐榻前。
杨炯沉吟片刻,徐徐道:“告知陆萱,在金陵筹建‘金陵船政学堂’。将泉州造船大匠分批调往金陵,一则统一营造法式,二则广招民间聪颖子弟,授以造船、航海、统筹诸般学问。
此非一时之需,实乃百年大计。”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尤宝宝忍不住道:“你拼死保住这些工匠,不就是怕泉州船厂耽误海军建造进度吗?怎的反而要将人调走?”
杨炯挣扎着靠坐起来,李澈忙在他身后垫上锦枕。
他喘了口气,方道:“此番泉州之变,足见将市舶司交予一家一族之弊。大华海运,将来当以广州、华亭、登州三港为枢纽,泉州……怕是难复旧观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况且,技术之道,最忌门户之见。在金陵设船政学堂,广纳人才,统一规制,方能造就我大华海军百年基业。
这些老匠人,一身本事若只传弟子,未免可惜。不如让他们做教习,将手艺传给千百子弟,才是正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
耶律倍叹道:“姐夫深谋远虑,正该如此。”
杨炯摆摆手,忽又想起一事,问道:“蒲万钧何在?”
陈三两冷哼一声:“那老儿在外头候了三日,末将派人日夜看守,他倒老实,没什么异动。”
“叫他进来。”杨炯淡声吩咐。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只见蒲万钧拖着肥胖身躯进来,刚一入门便“噗通”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口中哭道:“罪民蒲万钧,叩见王爷!罪民管教无方,致生逆婿,险些害了王爷性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那身团花锦袍沾满尘土,头发散乱,与往日养尊处优的蒲老爷判若两人。
一边哭,一边偷眼去瞧杨炯神色。
杨炯靠在榻上,面色平静如水,只静静看他表演。
室内一片沉寂,唯闻蒲万钧的哭诉之声。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蒲万钧见无人应和,渐渐收了声,抬起红肿双眼,尴尬地看向杨炯。
“不演了?”杨炯淡淡道。
蒲万钧面皮一红,讪讪道:“王爷明鉴,罪民……罪民确是心中惶恐……”
“惶恐?”杨炯声音陡然转冷,“你一句‘管教无方’,便想将勾结叛军、私运火器、围攻郡王的大罪轻轻揭过?
蒲万钧,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并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
蒲万钧浑身肥肉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知道,此刻再辩解已是无用,一咬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罪民不敢狡辩!此等大罪,罪民万死难赎!只求王爷开恩,念在我那两个女儿尚在西方为王爷效命,她们对此事一概不知。求王爷饶她们性命,给蒲家留条血脉。
罪民愿以死谢罪!”
说罢,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杨炯看向耶律倍,耶律倍会意,低声道:“安抚司已查明,蒲徽岚、蒲徽渚去年便已出海,蒲家生意账目,孟郊自今年正月才逐步插手。
蒲万钧确有失察之罪,但通敌之事,应是不知。”
杨炯默然良久,方道:“想死?你想得倒美。”
蒲万钧愕然抬头。
“广州要设海事商贸学堂,正缺个懂行的学正。”杨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这泉州市舶使的差事,到此为止。
即日起,赴广州任六品学正,筹建学堂,为大华培养通译、商贸人才。蒲家在泉州的产业,由朝廷接管折现,充作海军军费。”
蒲万钧愣在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这处置,蒲家三代积累的基业一朝尽失,从此再难称雄福建。不过毕竟保全了性命,女儿们也无恙,也算是法外开恩了。
一念至此,他心下悲戚:泉州经此一事,朝廷必生忌惮,日后海运重心转移,这“东南第一大港”的盛况,怕是一去不返了。
“罪民……谢王爷恩典!”蒲万钧再次叩首,吃下了这苦果。
杨炯摆摆手,两名亲兵上前将蒲万钧带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杨炯闭目片刻,忽又睁眼:“三两。”
“末将在!”陈三两单膝跪地。
杨炯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泉州之事,足为鉴戒。自今往后,财、兵必须分离,市舶司由朝廷直管,地方不得干预。
你即刻启程,亲赴金陵送信,让我爹尽快筹划成立海事司,独立与户部,统管大华市舶司和海关税务。”
这般说着,杨炯郑重嘱咐:“稍后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朝廷,奏请在泉州设立海军军官学堂,由麟嘉卫直接统辖;另一封给叶枝,调她来泉州,暂管市舶司,并协助筹建海军军官学校。
泉州地处要冲,北控两浙,南慑岭南,绝不可再有闪失。此等大事,旁人去我不放心,你亲自走一遭。”
陈三两重重点头,肃然道:“王爷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杨炯点点头,面上露出倦色,挥挥手道:“都下去歇息吧。在泉州休整三日,而后兵发莆田,剿灭范汝为残部。”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待众人散去,室内只剩李澈杨炯二人。
她走到榻前,看着杨炯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这大华江山,没你难道便不转了不成?”
杨炯苦笑,伸手握住她的柔荑。
那只手微凉,他轻叹一声:“梧桐,你可知‘少年易老功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我既在此位,便要对得起这身袍服,对得起跟随我征战的将士,更对得起天下百姓。”
李澈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微颤:“就你道理多!重伤至此,多歇一日又能如何?你……你可知这三日,我……”
话到此处,竟说不下去。
杨炯知她是担惊受怕,心中愧疚,柔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忧了。”顿了顿,岔开话题,“鹿儿伤势如何?”
李澈闻言,忽地转过身来,双臂环抱胸前,俯身盯着杨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鹿钟麟无事,不过……”
“不过什么?”
“澹台灵官死了。”李澈一字一顿。
杨炯浑身一震,脱口道:“莫要胡说!官官武功高强,怎会……”
“她强行施展上清秘法‘引神咒’,经脉尽毁,如今虽有一息尚存,却与活死人无异了。”李澈面不改色,说得煞有介事。
杨炯怔怔看着她,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心下突突乱跳。
一时间,澹台灵官那夜血战的身影、那双清冷的眸子、最后倒在他怀中时的柔弱,种种画面涌上心头。
他猛地掀开锦被,便要下床:“我去看她!”
才一动,便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李澈却冷笑:“哈!你果然跟她有事!”
杨炯一愣,抬头见李澈眼中闪过促狭之色,顿时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好你个梧桐,竟敢诓我!”
“诓你又如何?”李澈眼圈忽地红了,“你可知这三日我如何熬过来的?生怕你……你倒好,醒来便关心这个关心那个,何曾问过我一句?”
杨炯见她落泪,心中大痛,忙伸手拉她:“梧桐,我……”
李澈却甩开他的手,转身便朝外走。
到得门前,忽又停步,侧过脸来,月光映着她半边容颜,清冷如霜。
她咬着唇,一字字道:“你莫要让我抓住把柄。否则……否则我定要学会那‘六丁六甲锁阳阵’,给你封上三年五载,看你还如何在四处沾花惹草!”
“不用这般狠吧!”杨炯哀呼。
李澈却不理他,青影一闪,已飘然远去。
唯余一缕冷香,在室中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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