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买清风
却说鹿钟麟别了杨炯,怀揣着三十文工钱,心中却似揣了只活兔,七上八下。
长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各色灯笼渐次亮起,酒楼茶肆传出丝竹之声,小贩吆喝叫卖着月饼、果品,真真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光景。
他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个挑担老翁,担子上摆着各色蜜饯果子,有琥珀色的桃脯、嫣红的山楂糕、晶莹的梨膏糖,还有裹着糖霜的冬瓜条。
鹿钟麟驻足看了半晌,摸出十文钱,买了两包桃脯、一包山楂糕,用油纸细细包了,揣在怀里。
正欲离去,忽又瞥见不远处有个卖花少女,篮中金桂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小花挤挤挨挨,香气袭人。
他想起方才杨炯买花时的神情,那曾大哥虽穿着粗布衣裳,可提着花束时,眼中却有光。
鹿钟麟憨憨一笑,又摸出十文钱,挑了一枝开得最旺的金桂。
那花枝沉甸甸的,花蕊上还沾着露水,在灯笼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甚是喜人。
如此一番花费,怀中便只剩下十文钱了。
鹿钟麟却不懊恼,反觉心中踏实,母亲常说,钱财如流水,该花时便花,该省时便省,中秋佳节,孝敬母亲、祭奠父亲,正是该花之时。
他加快脚步,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自家所在的金鱼巷。
这巷子不算偏僻,却也不甚繁华,两侧多是些老旧宅院,青砖灰瓦,墙头爬着些枯藤。
鹿家小院在巷子深处,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墙的灰泥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门是老旧木门,门楣上还残留着过年时贴的对联残纸,上书“向阳门第春常在”半句,下半句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鹿钟麟推门入院,但见庭院虽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青石铺地,缝隙里生着些青苔;东墙角种着一株老桂树,正是花开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郁;正中一口古井,井栏被磨得光滑如玉。
虽处处透着清贫,却自有一股恬淡之气。
“娘,我回来啦!”鹿钟麟朗声喊道,声音在静寂的小院里回荡。
屋内传来窸窣声响,随即门帘一挑,老妪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算卦行头,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髻,插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昏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在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回来啦!”老妪的声音平静温和,与白日那夸张的算命腔调判若两人,“快,洗洗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鹿钟麟应了一声,先将金桂举到母亲面前,憨笑道:“娘!今日中秋,祝您身体康健!”
说着将那枝桂花递过去,金黄的花朵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老妪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接过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香气清甜馥郁,直沁心脾。嘴上却嗔道:“你这孩子,又乱花钱!这桂花虽好,咱们院里不是有么?何必去外面买?”
话虽如此,面上却掩不住笑意,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转身进屋,寻了个素白瓷瓶,灌上清水,将那枝金桂小心插好,摆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
那花枝在瓶中婷婷而立,为这清贫小屋平添了几分雅致。
鹿钟麟洗了手进来,但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正中是一钵炖鸡,鸡肉炖得酥烂,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几片香菇;旁边三个青瓷碟子,一碟清炒豆苗,碧绿可人;一碟醋溜白菜,白嫩透亮;一碟酱烧豆腐,酱色浓郁。
另有四个月饼,盛在青花瓷盘里。
虽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透着过节的郑重。
鹿钟麟先将怀里油纸包取出,将桃脯、山楂糕一样样摆放在堂屋东侧供桌上。
那供桌上立着个乌木牌位,上书“先夫鹿公讳炳坤之灵位”,牌位前香炉中积着香灰,两旁烛台擦得锃亮。
他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随后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发出闷闷的响声。
“爹,中秋了!”鹿钟麟直起身,对着牌位说道,“儿今日挣了工钱,给您买了桃脯、山楂糕,都是您爱吃的。您在下面也要好好过节,多吃些好的!”
说罢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老妪在旁静静看着,眼中水光一闪,却很快掩去。她盛了两碗米饭,递了一碗给儿子,母子二人相对而坐。
“吃吧。”老妪夹了只鸡腿放到儿子碗里,“今日在码头累坏了吧?”
鹿钟麟扒了口饭,含糊道:“不累不累,今日活计轻省。倒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倒是发生了些事。”
“哦?”老妪停下筷子,抬眼看他,“是白日那位公子?”
“正是!”鹿钟麟来了精神,将碗放下,比划着说道,“娘,您不知道,曾大哥……哦,他叫曾阿牛……看着文文弱弱,力气可大了!裘管事让他试手,他一次扛了三袋香料,每袋八十斤呢!裘管事眼睛都瞪直了!”
老妪眉头微蹙,却不打断,只静静听着。
鹿钟麟便将白日之事细细道来,如何带杨炯去刺桐港,如何见裘管事,杨炯如何扛起三袋香料,如何在刘监工鞭下护住自己,又如何目睹船工闹事……
他口才本就不差,又是亲身经历,说得绘声绘色,连杨炯那几句“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也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说到最后,他叹道:“娘,曾大哥真是个好人。他明知您不会算命,却不说破,还顺着您的话说‘算得准’。那五两银子……我想着,还是还他吧。”
老妪一直沉默听着,手中筷子不知何时已放下。
待儿子说完,她抬眼凝视着鹿钟麟,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仿佛要从他眉宇间看出些什么。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秋虫唧唧,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
“你……”老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显露你的武功了?”
鹿钟麟一愣,忙摇头:“没呀!我自始至终都没显露过功夫。娘您嘱咐过多少次,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显露武艺,我都记着呢!”
说着有些委屈,“我扛那两袋丁香,也是用的寻常力气,绝未运功。”
老妪神色稍缓,却又问道:“那你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譬如……咱们家的来历?你爹的事?或是你读过的书、练过的武?”
“不曾不曾!”鹿钟麟连连摆手,“我只说娘您年轻时家里开过私塾,我三岁识字、五岁背《千字文》,这都是实话,却也不算透露什么。至于爹的事、咱们从何处来,半个字都没提!”
老妪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再夹菜,只无意识地在碗中拨弄着米粒。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竟显出几分萧索。
“娘,”鹿钟麟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老妪摇摇头,抬眼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儿啊,你不是一直想‘提三尺剑,成百年功’么?”
这话问得突兀,鹿钟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郑重道:“母亲,您从小就教我功夫,让我读书,不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么?
我不想一辈子在码头当散工,浑浑噩噩度日。男儿生于天地间,总要干出一番事业,才不负此生!”
他说得诚恳,黝黑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
老妪看着这样的儿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这孩子,像极了他爹,一样的耿直,一样的赤诚,一样的……不知世事险恶。
“怎么干?”老妪声音很轻,仿佛在问儿子,又仿佛在问自己。
鹿钟麟见母亲今日竟肯与自己深谈此事,心中既惊且喜。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娘,我看今日刺桐港的兵比往常更多了,巡逻的骑兵就有上千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局势紧张了!我猜,麟嘉卫可能真的到了泉州城外!”
他眼中闪着光,继续道:“我都想好了!若是麟嘉卫打来,城内必定大乱。那时我便趁乱去抓那狗都监,他克扣船工工钱,私造战船给范贼,这等祸国殃民之徒,该杀!
我若能擒了他,献给麟嘉卫,便是投名状。
到时候投军,到大华第一强军麟嘉卫中效力,凭一身本事,搏出一番事业,也不枉您多年教诲!”
这番话他说得激昂,说完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等着母亲的责骂。
往常他说起投军之事,母亲总是厉声打断,说什么“平安是福”“莫要招惹是非”。
有时说急了,母亲还会掉泪,他便不敢再说。
谁曾想,今日老妪竟半晌无言。
鹿钟麟偷偷抬眼看去,只见母亲怔怔望着桌上的桂花,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金黄的花朵,看到了极遥远的往事。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老妪才幽幽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呀……不由人呀……”
这叹息极轻,却似有千钧重,压得鹿钟麟心头一沉。
他正要开口,却见母亲从怀中摸出那锭五两雪花银,正是白日杨炯所给。银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老妪将它放在桌上,推到儿子面前。
“儿呀,”老妪声音有些发颤,“这五两……是你的买命钱呀。”
“啊?”鹿钟麟彻底愣住了,“娘,您说什么?这……这怎么是买命钱?曾大哥是好意,咱们不能这样想人家!”
老妪摇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锭,那银子冰凉,触感沉实。
“你还不明白么?”她抬眼看向儿子,眼中竟有水光浮动,“那位‘曾大哥’,绝非常人。”
她顿了顿,缓缓道:“你想想,他身边那四个女子,虽扮作寻常妇人,可气质神色,岂是寻常人家能有?
他本人面对裘管事不卑不亢,一次扛三袋香料面不改色,刘监工挥鞭时他眼中那杀气……
娘虽不会武功,可你爹在时,娘见过的高手还少么?”
鹿钟麟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回想起来,确是如此,曾大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那绝不是码头苦力该有的。
“还有他那句话,‘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老妪苦笑道,“他这是告诉你,有些东西是金银买不来的,譬如清风,譬如朗月,譬如……人的赤子之心。”
她凝视着儿子,一字一句道:“他将明月比作你的赤子之心,说这五两银子只够买清风,明月且赊着。
你听听,这是何等眼界、何等胸襟?
寻常商贾,能说出这样的话么?”
鹿钟麟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白日里他只觉曾大哥说话有趣,却从未深想其中含义。此刻经母亲一点拨,才恍然惊觉,那看似随意的谈笑,竟藏着这般深意!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道,“曾大哥若真不是常人,为何要去码头做苦工?又为何对我这般好?”
老妪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到供桌前,对着丈夫的牌位,背影萧索。“这就是命数了。”
她轻声道,“他既去了刺桐港,必是为查探军情。你带他进去,又与他交好,这便是缘法。而这五两银子……”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这五两银子,不是买你的命,是买你的‘缘’。
从今往后,你的命数便与他绑在一处了。他要做的事,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要跟着他,便是将命系在刀尖上。
这不是买命钱,又是什么?”
鹿钟麟怔怔看着母亲,又看看桌上那锭银子,心中乱成一团。
他想起曾大哥在码头时的从容,想起他说“清风朗月”时的洒脱,想起他望着船坞时那沉凝的眼神……
原来这一切,早有征兆。
“那……那这银子我……”他抓起银锭,只觉得烫手,“我想还给曾大哥!”
老妪却摆摆手:“还不回了。因果已种,缘法已定,岂是还钱能了结的?”
她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儿子,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今晚还要去上工?”
“嗯!”鹿钟麟用力点头,“曾大哥让我早点去悦来客栈叫他。”
老妪点点头,沉吟片刻,郑重嘱咐道:“晚上见了他,你便说:‘这五两买清风的钱,我娘收下了。至于赊明月的钱,不必给了。’”
鹿钟麟挠挠头,满脸困惑:“娘,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老妪却不解释,只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为他整理衣衫。
那双手枯瘦却温暖,将他的衣领抚平,袖口捋直,又轻轻拍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极轻柔,极仔细,仿佛他还是个需要母亲照料的孩子。
“儿呀,”老妪轻声道,声音里满是不舍与决绝,“人这一生,机会或许很多,可真正能逆天改命的,就那么一两次。错过了,便再不会有了。”
她抬眼凝视儿子,眼中泪光终于落下:“既然天命如此,娘便也不拦你了。同你那曾大哥……好好相处。他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你跟着他,或许真能搏出一番天地。”
鹿钟麟心中震动,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您准我去投军了?”
“不是准不准,”老妪摇头,泪中带笑,“是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该飞了。娘总不能将你拴在身边一辈子。”
她拍拍儿子肩膀,“去吧,别让人等急了。记住娘的话,从心便可,赤子之心,天必眷顾。”
鹿钟麟重重点头,虽仍有许多不解,心中却豁然开朗:“娘,您慢慢吃,我去了。”
“去吧。”老妪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凉的米饭。
鹿钟麟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没入月色之中。
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随即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
老妪怔怔坐着,对着满桌菜肴,却再无食欲。
烛光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佝偻的身影轻轻颤动。
良久,老妪缓缓起身,走到供桌前,将桌上那瓶金桂挪到丈夫牌位旁。
金黄的花朵在烛光下静静绽放,香气缭绕。
“鹿哥儿,”老妪对着牌位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江湖算命的老妪,“你在下面还得努力呀。咱们儿子翅膀硬了,我管不住喽。”
她伸手轻轻抚摸牌位,那乌木冰凉,刻字处已被摩挲得光滑。
“你说过的,咱们儿子今后是个大将军。”她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泪,“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在下面好好保佑他,让他平平安安的,真当上大将军,给你挣个诰命……”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窗外秋风乍起,吹得院中老桂树沙沙作响,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远处不知哪家酒楼传来歌声,隐约可辨是《水调歌头》:“明月满庭户,梧叶坠银床。天孙此夕,笑倚河汉看鸳鸯。”
老妪静静听着,忽而轻声哼起一支小调。
那调子婉转苍凉,是她年轻时丈夫常哼的。哼着哼着,她缓缓踱到院中,仰头望月。
中秋明月,圆满如盘,清辉洒落人间,将这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月光下,她佝偻的身影显得愈发孤清,满头白发闪着银光。
良久,她幽幽吟道:“清风酬君命,皓月赊此身。天上葬神仙,一死玉山前。”
吟罢,长叹一声,转身回屋。那身影消失在门内,只余满院月光,一地落花,和那袅袅不绝的叹息。
俄而,风起回廊撼花铃,人在中秋,鬼望乡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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