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加码设限

城郊配套零部件厂的车间，昼夜不曾停歇。

成堆报废的工件在角落越堆越高，每一次试制，都要消耗原材料、机床工时，厂里本就不宽裕的流动资金一点点被啃噬。张厂长把所有试验记录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密密麻麻写满温度、保温时长、升降温速度、材料金相变化、震动耐久测试结果。

老技术员带着班组，把能想到的变量轮番调试。改变回火温度、更换淬火介质、调整保温时间，轮番试验，可只要进入高频震动耐久模拟，零件依旧会出现微量塑性形变。残余应力如同看不见的枷锁，死死卡住最后一道关口。

不少工人身心俱疲，连续熬了数个通宵，士气难免低落。

“咱们把能调的都调了，难道真的就跨不过这道坎？”一名年轻技术员揉着发红的眼睛，看着测试台上刚出炉的试件，满心沮丧。

张厂长翻看着一沓沓试验台账，指尖划过一组组对比数据。之前的试验，大家重心大多放在加热温度与保温时长，冷却环节只是按老经验操作，没有做精细化区分。

“等等。”他忽然停住，目光死死盯住几行记录，“你们看，同样的淬火温度、同样的保温时间，仅仅冷却快慢不一样，试件的耐久表现就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差别。”

众人纷纷凑上前，低头比对数据。

慢冷却的试件，内部应力释放相对充分，但是工件表面硬度会下降，达不到表面指标；急速水冷，硬度达标，可内部应力被强行锁死，静态尺寸完美，一震动就变形。

问题的症结，藏在冷却速率上。

不是简单的快或者慢，而是要做到分段梯度冷却。先快速降温保住表层硬度，再放缓冷却速度，给工件内部留出应力释放的窗口，两者要拿捏到极其微妙的平衡点。

“咱们之前一直是一刀切冷却，没有做梯度控制。”老技术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德方的工艺诀窍，大概率就是这套分段冷却的曲线。他们不告诉我们，我们只能靠试错一点点摸出这个区间。”

找到了突破口，全厂立刻调整试验方案。

不再盲目大批次投料，而是小批量试制，每一组试件设置不同的冷却梯度，严格记录每一秒的温度变化。淬火之后，立刻做金相检测，再送入震动耐久试验机模拟真实工况。

车间里，测温仪器不间断记录温度曲线，技术员守在设备旁，一刻不敢松懈。一批试件报废，就总结经验，再微调冷却梯度参数。

连续三天三夜的攻坚，终于迎来转机。

当一组样品做完分段梯度冷却处理，送入耐久试验机。

静态尺寸、表面粗糙度全部合格。

模拟生产线高频震动工况连续运行，形变数值稳稳落在德方允许的公差区间之内。

“过了！动态耐久也达标了！”

试验机停止运转，检测人员读出数据的那一刻，车间里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爆发。连日熬红双眼的技术员、操作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眼眶都红了。

张厂长拿起这份检测报告，反复核对每一项指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从最初二十件样品仅有三件勉强踩线合格，到如今静态、动态全部指标达标。靠着无数残件、无数工时堆出来，硬生生啃下了德方设下的最后一道工艺壁垒。

“我们做到了。”张厂长声音带着疲惫，却满是振奋，“全部指标，都达到配套准入标准。”

消息第一时间报送管委会。

许耀拿到配套厂完整的送检报告，心里一块大石落地：“不容易，硬生生靠自己试出来了。这下，配套厂算是拿到进入产业园供应链的入场券了。”

顾从清看着全套试验记录与检测回执，也微微点头。本土工厂不靠外来技术指导，完全依靠自主摸索，突破了德方的工艺门槛，这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可喜悦没有持续太久。

德方收到配套厂全套样品检测结果，霍夫曼与卡尔很快来到管委会。

卡尔脸上没有半分赞许，反而带着一种挑剔的审视。

“样品各项指标确实达标。”卡尔翻完检测报告，话锋一转，“但是，这只是实验室小批量试制的结果。小批量可以做到，不代表大规模量产依旧能够稳定维持这套工艺。”

霍夫曼接着开口，抛出德方新的条件。

“我方可以认可这批试制样品合格，但想要正式纳入产业园配套供货名录，需要追加两项附加要求。第一，工厂需要提交连续三批次、每批次五十件的量产稳定性测试报告，证明批量生产下不会出现指标漂移；第二，配套零部件的供货报价，必须接受我方的成本核算标准，不得自行定价。”

这话一出，许耀当即皱起眉头。

“小批量试制达标，就要强行要求大批量量产稳定性测试，这本身无可厚非。但是供货价格由德方来核定，这不合情理。配套厂是本土企业，原材料、人工、设备成本都是我方核算，定价权不该交由外方决定。”

卡尔态度强硬：“设备是我方提供，整套生产体系依托我方技术标准运行。配套零部件如果价格失控，会直接影响整个产业园的生产成本。我们有权参与定价。”

“标准可以参照，但定价权属于配套生产企业。”顾从清语气沉稳，寸步不让，“量产稳定性测试我们可以接受，企业会组织连续批次试制，拿出完整的量产数据。但定价，应当由企业结合自身成本，双方协商，而非由贵方单方面裁定。”

双方就此展开拉锯。

德方借着配套准入的机会，想要把供应链的定价权攥在手里。一旦让步，往后本土配套企业的利润空间会被死死压缩。

就在管委会与德方周旋交涉的同时，产业园主车间内，培训已经进入后半程。

原本约定四周的培训，已经过去了大半。

自从上次借着设备故障，观摩到密封组件拆装实操之后，卡尔的戒备愈发严重。他开始刻意压缩实操观摩的时间。

原本课后允许的有限观摩时段，被不断缩短。原本可以在设备运行状态下的近距离观察，很多时候直接取消。但凡我方技术员想要停留观察设备运行细节，卡尔就会以“培训时间结束”为由，催促人员离开车间。

课堂之上，理论讲解依旧照本宣科，但凡涉及到设备运维的关键实操要点，他总是一笔带过，回避核心细节。

我方几名技术骨干心里都很清楚。

德方已经开始收缩开放的口子，想要在培训结束之前，尽可能减少中方能够获取的实操经验。

“眼看培训就要收尾，他现在开始收紧口子了。”技术组长趁着休息，低声和同伴交流，“再往后，留给我们观摩学习的时间越来越少。”

顾海婴依旧坚持每日到车间旁听调研。他把卡尔的行为变化、培训内容的删减、观摩权限的收缩，全部记录进调研笔记。

合作培训的后半段，外方的防备会更加明显。前期还能借着设备故障争取到部分观摩机会，可一旦培训临近尾声，对方会本能地收回所有可以学习的窗口。想要把学到的知识转化为运维能力，必须抓紧剩余的时间。

这天课后，卡尔直接宣布，后续不再安排额外的设备运行观摩。

消息传到管委会。

许耀十分恼火：“合同写明培训包含设备实操观摩，现在单方面缩减实操时长，属于违背培训约定。”

顾从清思索片刻，没有立刻强硬发难。

“现在我们手上有两张牌。一张是配套厂已经完成全部指标攻关，具备配套供货能力；另一张是之前我们发现的设备设计缺陷，以及后续整改的完整记录。”

“直接硬刚，容易激化矛盾，导致培训提前终止。我们要利用现有筹码，争取把剩余培训的实操观摩权限保住。”

他当即决定，再次约见霍夫曼与卡尔进行正式会谈。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卡尔依旧摆出一副强硬姿态：“培训大纲的基础课程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只做理论复盘。实操观摩没有必要继续开展。”

顾从清将两份材料推到桌面。

一份是配套厂全套试制达标报告，证明本土配套企业已经达到合作要求；另一份是设备缺陷整改的完整归档记录。

“霍夫曼先生，卡尔工程师。”顾从清目光平静，“第一，配套厂已经攻克全部工艺指标，即将进入量产稳定性验证，这是双方合作项目的重要成果。第二，此前设备稳压管路的隐患，是我方发现并协助完成整改，避免了未来投产的重大风险。”

“按照合作协议，培训应当包含设备实操观摩。贵方单方面缩减实操时长，不符合双方签署的培训约定。”

“我们不要求额外的教学，只要求兑现合同原本约定的观摩权限。剩余培训周期内，保留设备运行状态下的旁站观摩，我方人员依旧接受贵方全程监督，绝不越界。”

卡尔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霍夫曼内心权衡利弊。

配套厂已经突破工艺壁垒，若是此刻把培训闹僵，不仅会影响本土供应链落地，之前设备缺陷的整改成果也会受到牵连。若是彻底撕破脸，对德方在产业园的项目同样没有好处。

会谈僵持许久。

最终，霍夫曼做出折中让步：剩余培训时间，保留有限的实操观摩，但严格划定范围，依旧禁止触碰设备，所有观摩必须有德方人员在场监督，不允许私自记录超出大纲范围的内容。

条件苛刻，但终究保住了最后的学习窗口。

走出会议室，许耀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观摩权保住了。剩下的时间，要抓紧。”

顾从清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产业园车间。

配套厂攻克了最难的工艺难关，却又面临德方新的定价博弈；

培训即将走到尾声，德方不断收紧学习的口子，我方技术人员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命汲取经验。

胜利的曙光已经显现，但博弈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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