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9章 报明细
配套厂样品送检受挫的消息传开，整个产业园的上下游都在观望。
张厂长拿着德方给出的笼统不合格结论，回到厂里，一屋子骨干技术员围在办公室，气氛压抑。二十件样品，仅仅三件堪堪踩住合格下限，其余全部被打回。最难受的是，卡尔只说精度不足、表面处理不合格，却不肯写明具体哪一个公差超差、哪一处工艺需要调整。
“就这么一个结果，我们连往哪使劲都摸不准。”一名老技术员愁眉苦脸，“总不能凭着感觉反复试，试错的成本，咱们厂子耗不起。”
张厂长捏着检测回执，指尖微微发紧。
“不能就这么认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去找管委会，顾主任那边应当会出面交涉。咱们不能拿着模糊的否定，白白消耗人力财力。”
与此同时，管委会办公室。
顾从清已经拿到了配套厂送检的完整情况，许耀把整理好的现场记录放在桌上。
“德方只出具了笼统的判定，没有分项偏差数据。配套厂现在一头雾水，继续试制等于盲人摸象。”许耀说道，“张厂长那边压力很大，厂里已经投入了不少原材料和工时，再这么耗下去，很容易直接放弃技改申报。”
顾从清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通霍夫曼的办公室。
“霍夫曼先生，关于配套零部件厂送检样品一事，我们希望贵方能够提供分项检测明细。”
电话那头，霍夫曼语气带着推诿：“顾主任，我们已经给出检测结论。样品达不到配套标准，这就足够了。具体工艺改进，属于配套企业自身的工作，我们没有义务提供改进指导。”
“我理解贵方没有义务传授完整工艺。”顾从清语气平稳，寸步不让，“但既然纳入配套准入评审流程，就应当告知样品具体的偏差项目。哪些尺寸超差，哪项表面指标不达标，把实测数据列出来。这不是要求你们教工艺，只是告知检测客观结果。”
“如果只给一个笼统的不合格，企业无从整改，那配套准入的机制就形同虚设。”
霍夫曼沉默片刻，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在情理上站不住脚。
“我会和卡尔沟通。但是我要提前说明，我们只提供客观检测数据，不会给出任何工艺改良建议。”
“可以。”顾从清答道，“我们只要实测分项数据。”
挂掉电话，许耀松了口气：“能拿到分项数据，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至少配套厂知道该改哪里，不用瞎试。”
“但不要抱有太高期待。”顾从清目光沉下来，“卡尔就算给出数据，也只会给表层的参数。深层次的加工诀窍、材料处理的关键窍门，依旧不会透露。配套厂依旧要自己一点点打磨。”
没过多久，霍夫曼带着卡尔过来，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检测明细。
纸上罗列了每一件样品的尺寸、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的实测数值，清清楚楚标注出哪一项指标超出允许区间。但是通篇没有任何工艺建议，没有写明该用何种刀具、何种热处理方式来修正偏差。
“这就是全部检测结果。”卡尔面色冷淡，“贵方企业可以参照这些数据自行调整。至于如何达到标准，不在我们的工作范畴。”
顾从清收下这份明细，当场做了签收记录。
“感谢贵方提供实测数据。我们会转交配套厂。但我再次重申，之前培训大纲约定的密封组件拆装保养教学，贵方依旧没有执行。我们继续等待贵方总部的审批回复。”
卡尔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没有接话，转身便和霍夫曼离开了管委会。
这份检测明细很快送到配套厂。
张厂长拿着纸张，和厂里技术员围在工作台前，逐行比对数据。
“你看，这几个关键的配合公差，偏差就卡在零点零几毫米。就差这么一点点，就直接不合格。”老技术员指着纸面，“还有表面粗糙度，咱们现在的工艺，达不到德方要求的等级。”
零点零几毫米，在普通机床之上，是极难啃的硬骨头。厂里现有的设备，本身精度就有局限，想要把公差压到这个区间，既要调整机床，也要改良加工流程，还要摸索热处理的火候。
“就这么一点点差距，卡得死死的。”张厂长叹了口气，“但好歹，我们知道问题在哪了，不是完全摸黑。”
办公室里，有人面露动摇。
“厂长，要不咱们就此打住？反复试制，材料、工时不断消耗，就算改过来，也未必能拿到供货资格。万一最后还是不行，贷款的压力扛不住。”
这话说出不少人的顾虑。
张厂长盯着桌上的样品，沉默许久。
“机会摆在眼前，就差这一步。就此放弃，以后产业园的供应链，咱们永远挤不进去。”他抬起头，眼神坚毅，“我们不搞大批量生产，依旧小批量试制。每一轮只改动一两项工艺，做完就送检。控制投入，绝不盲目扩大规模。就算一次次失败，也要把工艺摸透。”
全厂上下，就此开始新一轮攻坚。
车间里，机床日夜运转。工人反复调试刀具、调整机床间隙，试验不同的切削参数，摸索热处理的温度时长。一批批半成品做出来，反复测量比对，废掉的零件堆在角落，消耗着厂里本就不宽裕的流动资金。张厂长每天泡在车间，盯着每一道工序，压力巨大，却没有松口退缩。
顾海婴抽空又去过一趟配套厂。
车间里满地都是试制失败的残件，机床轰鸣，工人满头大汗。他站在一旁，看着工人们对着图纸反复琢磨，一点点修正参数。他把配套厂这种现实的试错困境，完整记录进调研笔记。
“理论上，引进设备会带动本土配套产业升级。可现实是，升级的代价，是本土企业要承受大量的试错成本，没有外来的技术帮扶，只能靠一次次失败换取经验。”
与此同时，产业园主车间，培训依旧按日程推进。
拿到保养观摩的外部资料之后，我方六名技术骨干，每天课后都会聚在车间角落，把各自的笔记、草图汇总整理。几个人分工，把管路走向、传感器点位、润滑点位、耗材规格，拼凑成一套完整的外部设备资料。
他们没有触碰设备内部，全部是肉眼观察得来的信息，可拼凑出来的图纸，已经初具雏形。
这份汇总的笔记，被他们妥善收在文件袋里，用于内部研讨复盘。
卡尔的警惕，却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减。
这天课间休息，他偶然路过技术员休息的角落，瞥见几人围在一起翻看厚厚的草图笔记，纸张上面画满设备的结构线条。
卡尔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翻看那份文件袋。
技术组长立刻把文件袋合上，往后收了收。
“卡尔工程师，这是我们内部培训复盘笔记，属于我方工作资料。”
卡尔脸色冷峻，通过翻译说道：“你们依旧在持续测绘设备结构。我必须查看这份记录，确认里面没有记录设备机密。”
“我们的笔记只记录公开可见的外部结构，没有内部部件，属于正常学习资料。”技术组长寸步不让，“按照约定，我们内部学习记录，贵方无权随意查阅。”
“如果拒绝出示，就代表你们记录了不该记录的内容。”卡尔语气强硬，“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在违规收集设备技术信息。”
双方再次对峙。
周围的技术员全都围拢过来，气氛骤然紧张。
霍夫曼闻讯赶来，看见现场局面，眉头紧锁。
顾从清恰好也来到车间，一眼看见僵持的局面。
他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卡尔与霍夫曼。
“卡尔工程师，我方技术人员的课后复盘笔记，是培训学习形成的内部资料。我们没有私自拆解设备，没有窃取内部技术，仅仅整理肉眼观察到的外部信息。”
“贵方可以对我们的现场行为进行监督，但无权要求没收、查阅我方人员的工作笔记。”顾从清语气清晰，“如果贵方认为笔记存在违规内容，可以提出质疑，我们可以当着双方的面，逐项核对。但不能单方面强行索要查看。”
卡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清楚，对方没有越界，所有记录都来自公开可视的外部结构。可他内心的戒备，已经到了极点。只要看见这些手绘图纸，就本能地认定我方在觊觎设备核心技术。
霍夫曼权衡利弊，若是强行抢夺笔记，会把矛盾彻底激化，很有可能直接导致培训项目出现重大履约纠纷。
他拉住情绪激动的卡尔，低声交涉几句。
片刻之后，卡尔咬牙，收回了伸手的动作，却依旧语气冰冷：“我警告你们。如果一旦发现笔记里包含设备内部结构、加密参数，我方会立刻终止全部培训。”
“我们恪守约定。”顾从清淡淡回应。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矛盾已经在不断累积。
卡尔的防备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我方技术人员越是努力梳理汇总观察得来的信息，对方的猜忌就越重。
车间内，技术骨干们把文件袋收好。
“他现在已经到了见草图就紧张的地步。”一名技术员低声感慨，“我们只是想学会运维，可在他眼里，我们做什么都像是在图谋技术。”
组长沉沉开口：“往后更加谨慎。上课、复盘，一切都要守在规则边界之内。我们可以拼命去学，但不能给对方抓住任何把柄。”
顾海婴坐在后排，把这一幕完整记下。
技术博弈，不止是设备、参数的较量，更是人心的较量。
外方一边收取高昂的设备与培训费用，一边时时刻刻提防合作方学会本事；我方一边争取合同赋予的权益，一边在规则缝隙里，拼尽全力汲取知识。
夜色降临，产业园灯火通明。
配套厂还在一轮轮艰难试制，一次次接受失败；车间内部，双方的猜忌与对峙还在持续。
卡尔依旧没有答复总部关于密封组件拆装保养教学的审批。
而距离四周培训周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留给双方拉扯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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