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暗访厂子
午后，产业园的培训暂时告一段落。顾海婴跟顾从清打了招呼，便动身前往配套零部件厂。
一路上，路边的厂区道路两旁，堆着待转运的钢材原料，卡车轰鸣往来，空气中飘着机油与金属切削的味道。九十年代的地方工业，处处是挣扎求生的烟火气。
到配套厂门口，门卫认得他，直接放行。走进厂区，厂房老旧，墙皮斑驳，机床运转的噪音扑面而来，车间里工人满头大汗，操作着老旧设备，火花时不时飞溅。
张厂长早已在办公楼门口等候，看见顾海婴过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客气。
“顾同学，你可来了。”
两人走进厂长办公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桌上摊满了技改申报的草稿、设备报价单，纸张堆得满满当当。
张厂长给顾海婴倒了一杯热水，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心中的纠结全盘托出。
“说实话，看到技改申报的通知，全厂上下都动了心。咱们厂子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老设备精度跟不上，只能接一些低附加值的零散活。要是能拿到产业园的配套订单，厂子就能活过来，工人工资也能稳得住。”
他拿起一张设备报价单，指尖点在上面的数字上，语气沉重：“可难题就在钱上面。想要达到德方的零部件标准，机床、工装夹具、检测仪器全都要换。补贴是有，但只是一部分，剩下的缺口，只能靠银行贷款。”
“我最怕的就是，钱砸进去，设备更新完，工艺调试到位，最后过不了德方的质检门槛。”张厂长长长叹了口气，“德方的标准我们只听闻，没有拿到完整的细则。万一人家标准临时上调，我们投入的几百万贷款，就全部打了水漂。到时候厂子垮掉，几十号工人饭碗就没了。”
顾海婴认真听着，把这些现实困境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厂长，我明白您的顾虑。”顾海婴缓缓开口，“德方的零部件验收标准，确实没有对外完整公开。现在产业园这边，也只能拿到部分公开的技术指标，核心的公差、材质要求，掌握在卡尔他们手里。”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硬着头皮上，风险太大；就此放弃，又白白丢掉这个机会。”张厂长眉头紧锁。
顾海婴思索片刻，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如实讲出来。
“第一，技改不能一步到位，不要一次性把全部家底押上去。可以做分阶段改造。先优先升级关键工序的设备，把核心加工能力提上来，其余次要工序暂时保留现有设备。先小批量试制样品，拿去产业园做预检测，看看能不能摸到德方的合格线。样品过关，再继续追加投入；如果达不到，及时止损，损失也可控。”
张厂长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个思路可行。可样品送检，德方会不会卡？”
“这就要依靠管委会这边的协调。”顾海婴说道，“产业园有配套准入的流程。我们可以先把试制样品送过去，走内部预评审，不用直接找德方工程师做最终判定。先由我方技术组做初步比对，摸清差距，再针对性调整工艺。”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一点，德方现在对技术封锁很严，我们不能指望对方主动把完整标准给我们。我们可以从产业园的设备运维记录、零部件损耗样本里面，反向去推导材质、公差的大致区间。只是这个工作需要时间，也需要技术人员去啃。”
张厂长听完，反复琢磨着这番话，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一些，但依旧沉甸甸。
“道理我懂，可厂里技术力量薄弱，我们这边的技术员，没有接触过这种高精度的进口设备标准。就算拿到样品，也未必能摸透门道。”
“我可以把产业园这边记录到的公开参数、零部件的基础指标整理出来，给到厂里做参考。”顾海婴说道，“但是要说明，这些只是参考，不能作为最终的验收依据。另外，后续如果厂里试制出样品，我也可以帮忙联系产业园技术组，帮忙做初步比对。”
张厂长点点头，心里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方向。
“多谢顾同学，今天这一趟，算是点醒我了。我回去就组织班子开会，不搞孤注一掷，采用分步技改，先做小批量试产，摸清楚门槛，再决定要不要全力申报。”
两人又聊了许久，聊工人的现状，聊地方小企业生存的难处，聊技术引进之下，上下游企业的被动处境。顾海婴把所有的现实矛盾都记录下来，这些是书本论文里看不到的鲜活现实。
离开配套厂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挂天边。
顾海婴赶回产业园，刚走到主车间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车间之内，今天的培训已经接近尾声。
卡尔正在做收尾讲解，我方技术组长，趁着设备停机间隙，想要观察一处外置传感器的安装基座，伸手想要凑近细看。
卡尔立刻上前拦住，神色十分不悦。
“不要靠近设备。不要试图观察这些部件。”
翻译转述完，技术组长沉声道：“这是设备外部的基座，我们只是观察，没有触碰、没有拆解。这是运维学习的必要环节。”
“我不允许。”卡尔态度强硬，“你们昨天私下测绘的事情，我还没有忘记。你们所有的观察，都只能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
霍夫曼也在一旁，语气带着警告：“顾主任，贵方人员不要总是试图越界。如果持续这样，我们会考虑调整培训安排。”
顾从清就站在一旁，脸色平静。
他清楚，卡尔现在已经变得愈发敏感。昨天那场对峙之后，对方的防备心理被拉到了顶点。哪怕是完全合规的观察，也会被视作窥探技术。
顾从清向前一步，开口：“卡尔工程师，运维培训，本就包含对设备外部构件的辨识。我们的人员没有触碰设备，没有拆解，仅仅是肉眼观察。这属于培训应有的学习范畴。”
“但你们的目的，就是想把设备全部摸透。”卡尔语气带着戒备，“我们提供培训，是教会你们操作生产，不是教会你们仿制设备。”
“我们无意仿制设备。”顾从清语气平稳，“我们的诉求，仅仅是掌握设备的运维能力。设备一旦出现故障，我们可以自主判断基础问题，不至于事事都要等待贵方远程支援。这是备忘录写明的义务。”
双方又一次陷入僵持。
车间里六名技术员，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明明是花钱引进设备、签订培训协议，却处处束手束脚。学操作可以，学运维处处受阻；看按键可以，看外部构件都要被阻拦。
顾海婴走进车间，安静站在角落，没有插话，只是把眼前这一幕如实记下。
霍夫曼看僵持不下，便做了折中：“可以远距离观察，但是禁止近距离凑近，禁止记录构件细节。”
卡尔虽然不满，但也没有继续强硬反对。
这场冲突，算是又一次勉强平息。
培训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开车间。
我方技术骨干留在车间，几人聚在一起低声交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我们守住了观察的权利，很多关键点位，人家不让靠近，我们依旧看不清楚。”
“卡尔现在神经绷得很紧，只要我们多看两眼，就会被当成图谋技术。”
组长沉吟片刻：“我们换个思路。不要只盯着上课的时候。设备定期保养、停机检修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保养属于约定好的培训内容，到时候卡尔必须在场，我们可以借着保养的名义，光明正大观察构件、管路。”
“对。”一名技术员点头，“我们要抓住保养检修这个窗口。到时候，名正言顺，对方没有理由阻拦。”
顾从清听见他们的讨论，心中也有了盘算。
他走到几人面前，低声交代：“你们的想法很好。但是切记，一切要在规则之内。保养检修期间，我们可以观摩学习，但是绝对不能私自拆解、私自改动部件。我们要的是运维能力，不是去冒险触碰对方的底线。一旦越界，反而会给对方抓住把柄，终止培训。”
“明白。”众人应声。
夜色慢慢笼罩产业园。
顾从清回到管委会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配套厂送来的技改初步方案，一份是今天车间冲突的情况记录。
他拿起配套厂的方案，细细翻阅。
配套厂的困境，何尝不是整个引进项目的缩影。
设备引进来了，可上下游的配套跟不上；拿到了政策扶持，却被外方的技术标准卡着脖子。想要发展，就要冒风险，不往前走，又会错失时代的机遇。
许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今日情况简报。
“老顾，今天车间又发生摩擦。卡尔现在防备越来越重。另外，配套厂那边，顾海婴已经去过了。张厂长那边，打算分步技改，先做样品试制，不盲目贷款。”
顾从清指尖敲击桌面：“配套厂这个思路是稳妥的。不能让中小企业把全部身家押上去。我们这边要做好衔接，给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技术参考，但是不能替他们做决策。风险，终究要企业自己承担。”
“那德方这边呢？卡尔处处设防，后续的保养观摩，怕是也不会轻松。”许耀问道。
顾从清抬眼望向窗外，厂区灯火点点。
“合同摆在那里，保养观摩是写进大纲里的。我们有理有据，就不怕对方刁难。”
“但我们也要认清现实，指望对方倾囊相授是不可能的。我们一方面，要在谈判桌上守住我们该得的培训权益；另一方面，要依靠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一点点去啃、去摸索。”
“技术引进，从来不是坐等别人施舍。一边争取应得的权益，一边积蓄自己的力量。”
另一边，招待所房间。
顾海婴伏案整理今天的全部笔记。
一边是配套厂厂长进退两难的现实困境，一边是车间里寸步不让的技术博弈。
书本上的产业升级理论，在现实里，处处布满荆棘。
他写下一行字：技术引进，只是起点，不是终点。真正的突围，藏在每一次的观察、试探、权衡与隐忍之中。
窗外晚风掠过，远处的生产车间，大型设备静静伫立。
接下来，很快就要迎来设备的定期保养，那会是又一场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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