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8章 突来的消息
霍夫曼沉默许久,指尖不停摩挲玻璃杯杯壁。
“整套材料做完整,我们要投入额外人力财力,至少要三四个月。总部那边很难接受这个时间成本。”
“商业投资,本身就要承担调研评估的成本。”顾从清不紧不慢,“不止贵方,所有来华投资的企业,都要遵守同一套标准。”
私下晤谈持续一个多小时,霍夫曼想尽各种迂回思路,旁敲侧击,软话硬话轮番试过,顾从清始终守住边界,不撕破脸,但是绝不松口给任何灰色方案。
离开会客室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大院路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夫曼站在台阶上,冷风迎面吹过来。
“顾主任,今天这番谈话,我会如实反馈回总部。说实话,我个人很欣赏你的原则,但我不能保证总部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明白。”顾从清点头,“无论结果如何,中方合作的大门始终敞开。”
目送对方坐车离去,许耀和顾从清并肩往办公楼出口走。
夜里大院行人稀少,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面回响。
“私下接触这一关也算过去了。”许耀吐了一口气,“他想尽办法找擦边的路子,咱们没有接招。就看德国总部最后怎么权衡利弊。”
“还是两种可能性并存。”顾从清说道,“继续盯紧,两套预案不能收。”
走出机关大院,顾从清骑上二八大杠,迎着夜晚的秋风,回南锣鼓巷95号。
四合院这边,顾海婴已经在着手规划论文大修。
晚饭桌上,他跟家里把计划摊开。
“盲审专家提出来,缺少更多微观企业一手访谈样本。光靠公开统计数据,深度上不去。教研室老师也建议,我再出去跑一趟,多走访十几家外贸小企业,补一批访谈记录回来。”
刘春晓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皱了皱眉:“刚从南方跑调研回来没多久,又要往外跑?来回折腾,人太辛苦。”
“没办法,绕不开。”顾海婴说道,“想要把模型补扎实,坐在图书馆翻文献补不出来,必须面对面找企业经营者聊。”
小亮今晚也在院里吃饭,听到这话接了一句:“我这边教研室手头还有一部分数据整理工作脱不开身,没法全程跟着你外出调研。我在北京,帮你处理文献、整理访谈回来的笔录,你一个人跑一线。”
“行,分工就这么定。”顾海婴点头。
顾从清放下筷子,思索片刻开口:“要跑哪些地方?”
“打算先去津门,那边中小外贸厂子多,民营小外贸、改制后的老厂都有,样本类型齐全。之后再下江南,找几家上次没来得及深度访谈的小商户。前后大概二十多天。”
“注意安全。”顾从清叮嘱,“跑企业访谈,说话要有分寸,不要打探企业内部涉密经营材料,只收集公开经营感受、行业现实情况。学术调研,也要守住边界,不要给人家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我心里有数。”顾海婴应下。
接下来几天,顾海婴一边在学校处理手头课程、教研室任务,一边收拾出行的东西,打印访谈提纲,联系之前调研认识的企业负责人,预约走访时间。
九月末的北京,秋意越来越浓。
出发前一天晚上,四合院里。
廊下挂着一盏老式灯泡,昏黄光亮洒落石桌。顾海婴把帆布背包收拾妥当,笔记本、录音磁带、访谈提纲、简单换洗衣物,满满当当塞进去。
顾从清忙完单位的事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公开行业统计册子,放在桌上。
“这些是公开汇编的行业资料,不带内部涉密内容,你路上带上,可以辅助参考。”
“谢谢爸。”顾海婴拿过来放进背包侧袋。
“外面跑,凡事多留个心眼。”顾从清坐下,晚风卷起地上落下的桂花碎,“写论文追求扎实很好,但不必过分苛求完美,尽力就够。”
“我知道。”顾海婴笑了笑,“大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总比直接驳回强。”
九月末的津门,海风裹挟着潮气吹过城区,空气里带着海河沿岸独有的腥咸。
清晨的火车站人流熙攘,扛大包的商贩、出差办事的干部、跑业务的供销员挤在出站口。顾海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斜挎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访谈提纲,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没有什么接待,也没有什么特殊安排,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博士生,自费出来做田野调研。
提前联系好的老陈,是去年南下调研时偶然结识的外贸个体户,早年在国营进出口公司干过,后来下海,在津门城郊开了一间不大的外贸加工厂。老陈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半天。
“海婴,这边!”老陈挥挥手,摩托车突突的噪声盖过周遭人声。
顾海婴快步走过去。
“陈哥,麻烦你还专门过来接我。”
“说啥麻烦。上次在北京碰面聊得投缘,你做学问实地跑厂子,不容易。”老陈把背包拎过来挂在摩托车后座,“我厂子在城郊,离市区远,坐公交折腾,我带你过去。”
顾海婴侧坐在后座,摩托车沿着坑洼的柏油马路往外城开。路边接连闪过连片厂房,有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有的大门冷冷清清,墙皮剥落,能真切看见改制浪潮之下,工厂一家家兴衰起落。
四十多分钟,才到城郊工业园。
院落不算大,几排简易厂房,铁门锈迹斑斑,车间里面机器嗡嗡不停。工人们穿着工装,来回搬运打包好的出口货品。
进了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墙上贴着出口交货进度表。
老陈给他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热茶。
“我们这小厂子,比不上南方那些规模大厂。能活下来,全靠接外贸订单。这两年订单忽多忽少,日子过得悬。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但是有一点,财务账本不能给你看,这是我们吃饭的家底。”
顾海婴点点头,把录音机摆在桌子一角,征得对方同意之后按下开关。
“陈哥,我不看内部账本。就想听听实实在在的感受,接单、报关、跟外商打交道遇到的难处,民营小厂在这一行真实处境。”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就坐在这间嘈杂的办公室谈话。车间机器轰鸣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进来。
“外商,好的时候很好,订单甩过来,回款痛快。翻脸也快。”老陈点起一根烟,烟雾慢慢散开,“有的老外,看见国内同类厂子多,就拼命压价。你不接,转头就找别家。还有的签完口头意向,临出货临时改条款,你货都做出来了,只能任人拿捏。”
“国营老厂有资源有渠道,我们民营小厂两头悬空。拿原材料要托关系,报关流程繁琐,遇上贸易政策一变,我们最先受冲击。”
顾海婴手里钢笔不停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时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
“那这两年外资试点政策铺开,对你们这种本土小厂,影响感受明显吗?”
老陈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
“怎么不明显。外来资本进来,设备技术确实先进。可一旦放开得太宽,人家成本压得低,我们本土小作坊根本拼不过。看着是引进外资发展经济,底下本土小企业的生存空间,悄无声息就被挤没了。”
“很多人只算GDP那本账,很少有人顾及我们这些底层厂子的死活。”
一上午访谈结束,磁带录完满满两盘。
中午,老陈带着他去厂子门口小饭馆吃捞面,饭馆里坐满下班的工人,人声喧闹。饭桌上,又断断续续聊了不少行业里的真实见闻。
下午,顾海婴按照预约,又跑了两家改制后的国营老厂。一家勉强维持生产,勉强保本;另一家效益滑坡,大半车间已经停工,工人轮岗放假。厂长说话格外谨慎,挑着能对外讲的内容讲,很多敏感问题点到即止。
一天跑下来,脚底板发酸,背包里塞满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天色擦黑,他住进工厂附近一间简陋的国营招待所。房间狭小,墙面泛黄,公用洗漱间在走廊尽头。
夜里,他坐在桌子前面,趁着记忆还新鲜,抓紧整理白天访谈笔录,把磁带里面的关键对话摘抄出来。窗外,远处工厂的灯火星星点点。
同一时刻,北京。
外事办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许耀拿着一份刚刚译完的加急电文,脸色凝重,快步走到顾从清办公桌前。
“从清,德国总部那边正式传回最新决议。”
顾从清刚刚处理完一批地方报送文件,闻言抬眼。
“总部经过多轮投票,放弃继续争取扩容。但是他们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现有两个试点,他们不撤设备、不召回专家,维持运转。但后续不再追加任何新的投资。”
许耀把翻译文稿摊在桌面。
“也就是说,项目就维持现状。不再谋求扩大规模,也不彻底撕破脸撤走。就卡在当前规模,原地踏步。”
顾从清拿起文稿仔细读了一遍,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算是一个很现实的选择。”顾从清缓缓开口,“撤资损失太大,硬逼扩容又过不了我们这边的制度关卡。所以干脆,维持现有盘子,不再往前推进。”
“相当于一场僵持的平局。”许耀叹了口气,“我们守住了审批底线,但是原本期待的进一步合作拓展,也就到此为止。对外,肯定会有不少声音,会说这个合作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能保住既定试点平稳落地,已经算是结果。”顾从清把文件合上,“不能指望每一场涉外博弈,都拿到皆大欢喜的最优解。通知相关部门,按照既定流程,保障现有两个试点正常投产运行。扩容申请,就此搁置。对方什么时候补齐全套评估材料,我们什么时候再受理。”
“好,我马上安排发文。”
这件拉扯许久的中德试点风波,就这样落下阶段性帷幕。没有大获全胜的高光,也没有全盘崩盘的惨败,就停在了不上不下的平衡点。
消息很快层层传递出去。不少期待大规模外资落地的地方部门,难免感到失望,私下议论的声音依旧存在。但部里态度明确,大局就此定下来。
BP机滴滴响了两声,是家里刘春晓发来的简短讯息,问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顾从清回了讯息,收拾公文包,准备下班。
另一边,津门招待所。
顾海婴整理完笔录,简单洗漱。招待所公用电视播放着晚间新闻,新闻里面简短播报了中德产业试点项目平稳推进的简讯,没有细说背后这一番漫长拉锯。
他并不知道父亲那边风波已经阶段性落幕。摊开笔记本,继续梳理明天的走访计划,接下来还要走访几家外贸商户,之后动身南下江南。
床头录音机,还放着白天访谈录下的磁带,沙沙的磁带转动声响,在寂静的小屋里面回荡。
北京与津门,两地相隔一百多公里。一边是外事风波尘埃落定,归于平静;一边,青年学者还在灯火之下,一点点打捞民间真实的行业样本,为自己那篇需要大修的博士论文继续打磨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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