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争
京城，永定门城楼巍峨耸立。
城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迎宾仪仗、皇城禁军，各部官员立于城门两侧，鸦雀无声。
在他们身后，乃大清京师，天子首善之地。
而按照皇命，他们这些文武勋贵，当朝大臣，则是要来迎接另一位天子。
“皇上糊涂！”
人群后，有言官压低声音愤愤道：“古往今来，翻遍史书，也未曾听闻以天子礼节接待外夷！实乃我大清之奇耻大辱！早知如此，老夫就该一头撞死在乾清宫里，叫皇上和那些尸位其上的各部堂官看看，我大清不缺铮臣！”
“王大人，你现在去撞也来得及啊，就在此地，我看城墙正好...”边上有人怂恿道。
“罢了，墙太硬...”
那言官脸都不带红的，板着脸道：“且看看再说，倘若这南境皇帝敢对我朝皇上不敬，老夫自是会与他拼命，我刀都带了。”
“叫他们闭嘴。”
人群中央，立着一身着石青色四团龙补服，上头绣着五爪金龙的中年男子。
乃是康乾皇帝亲点，于城门处负责迎接南境使团的迎宾使。
正红旗满洲都统杰书，和硕康亲王。
转头命众人保持肃静，康亲王见远处尘土飞扬，有队骑兵策马而来。
片刻之后，马上都统翻身下马，行军礼道：“禀迎宾使，钦差及南境车马已到十里之外。”
“知道了，再探，礼部，准备奏导迎乐。”
康亲王神情庄重的下令道。
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这些贵族、大臣脸上的不解、愤懑他是能理解的。
就连他自己，当日听皇上说要以天子之礼接待外宾时都呆住了。
索额图、肃亲王等人更是言辞激烈，问倘若真依此行事，国格何在？
康亲王素来韬光养晦，乃是清廷内部知名老好人，面对情绪激烈的众上书房大臣，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话。
兴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康乾皇帝最终选择了他来担任迎宾使，替大清天子迎接这南境众人。
这差事不好办呐...
康亲王兀自叹了口气，一着不慎，朝中的言官参自己的奏折估计得将自己淹了。
大清立国数十载，给予他国最高礼节的，也不过是亲王之仪。
正儿八经的天子回京的仪仗，给他一万个胆子都不敢用。
只能在亲王的规格上，又增添了一些仪仗，接待规格。
康亲王眼神忧愁，只希望此事快些结束，还是回自己府上让小妾伺候着喝酒来的快活。
片刻之后，又有骑兵策马而来，下马禀报：“启禀迎宾使，总管内务府大臣伊龄阿大人、礼部尚书钱大人正随钦差大人迎接外宾而来，请迎宾使做好准备。”
“知道了。”
康亲王点头道，转头看了眼随同接驾的礼部侍郎，随着对方一声令下，导迎乐《禧平》 之章便响彻起来。
一时间，龙笛声声，云锣阵阵。
“你过来。”
康亲王朝着右侧马队的骑兵都统招了招手，小声询问道：“伊兴阿，我问你，那南境之主此来带着多少人。”
那将领抱拳回禀：“王爷，末将看的真切，只有随行剑侍十六人，杂役二十人，剩下的则是那陈盟主的家世、婢女。”
只有三十六个人？
康亲王瞬间乐了，这么点人就敢自称天子？
之前也有南洋小国使臣入朝觐见，哪个不是几百人随行。
扫了眼周遭军容齐整的上万锐健营精锐，顿时有底气了。
挥挥手，示意他退到一边。
......
城外六里。
车马缓慢行进。
韦小宝骑在与他身高完全不搭的高头大马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他是奉了皇命的钦差大臣，傅康安重伤昏迷，他便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连内务府、礼部的官员，都要随行在他的身旁。
嘚瑟之余，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陈钰的马车，周遭随行官兵浩浩荡荡。
气派呀。
老子跟茅大哥离开扬州的时候，只是个两手空空的小子。
如今倒是也混出名堂来了。
待进了宫，复了命，也不知皇上会如何赏赐自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马车内。
陈钰正襟危坐，身后的小昭正最后一遍替他打理头发。
双儿跪坐在他的身前，替他收拾正面的服饰。
这身明黄色缎衫乃程英、阿朱、阿碧等人合力绣成，虽然不似龙袍那般夸张，但亦是贵气十足。
配上镶嵌着宝石的金色琥珀束发冠，更显威严。
“......”
看着陈钰那俊逸绝伦的面庞，双儿只觉心跳的极快，不由自主的红了脸蛋。
“怎么了？”
陈钰笑眯眯的看向她。
小姑娘摇了摇头，羞涩的移开视线道：“就是感觉相公你生的真俊。”
小昭噗嗤一笑，却见陈钰仰起头似笑非笑的瞧她。
亦是俏脸微红，心道，教主哥哥这副模样，真是怎么看都好看。
“玉佩，玉佩别忘了。”
双儿忽然想到，忙不迭的从旁边取来雕花玉石，弯腰替他系在腰间。
这才直起身子，笑道：“那紫禁城里的皇帝，一定没有相公好看。”
“倒是个嘴甜的丫头。”
角落里坐着的黛绮丝冷不防开口。
此刻怀抱着酥胸，依旧是金花婆婆的装扮。
见小昭幽怨的看向自己，她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暗骂了一声傻丫头。
自打从庄家大院出来，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
陈钰身边平添了这么个水灵的少女，将大伙儿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乖巧听话又能干。
如此一来，小昭很多时候便显得“无所适从”，没事做了。
发呆的次数明显变多，有的时候就茫然的看着陈钰与那双儿说话，湛蓝色的眼睛透着些落寞。
陈钰看了眼小昭：(≖ᴗ≖)✧
小昭：٩(๑＞◡＜๑)۶
转过头面向黛绮丝的时候：(｡•ˇ‸ˇ•｡)
朝她摇了摇头。
黛绮丝怒气冲冲，心道就是你过于贴心，过于忍让，别人才不把你当回事！
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陈钰微笑道：“相公就喜欢双儿嘴甜，回头再见庄夫人，可得跟她道个谢，将这么好的双儿送到相公身边...待会儿给你也弄匹马，咱们一起骑马入城。”
“相公...”
双儿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没那个资格。
但还是点头道：“你让我骑，我就骑。”
“小昭，把我的佩剑拿给我。”
陈钰无视掉黛绮丝近乎要杀人的眼神，回头对小昭说道。
“哦，好。”
小昭乖巧的奉上倚天剑，陈钰将剑佩在腰间，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小昭你就在车里陪韩夫人。”
眼见着陈钰迈步走出车厢，黛绮丝气的胸都快炸了。
一把抓住小昭的手腕，喝道：“待进了城，咱们俩立刻就走！再也不回来！”
“不要。”
小昭挣脱开她的手，背过身，似是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婆婆，我发过誓的，要给公子做一辈子的丫鬟，除非他不要我了，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你...你...气死我了！”
黛绮丝一拳砸在车厢上，自从韩千叶死后，这世上她唯一在乎的，便是眼前的女儿。
见小昭被那负心人害的伤心难过，当真是心如刀绞，恨不得将陈钰生吞活剥了。
眼神阴冷道：“是他不守信用在前，他承诺过会好好照顾你一生，我才愿意将你托付给他，如今他得了新欢，将你冷落了，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
小昭转过身，抿了抿嘴唇，已经是泫然欲泣。
垂泪道：“我与公子在光明顶密道相识，从西域到中原，他几度救我性命，若是没有公子，当初在那风云月三使手上，我与婆婆就该被他们抓住烧死啦。”
想起之前的经历，黛绮丝咬了咬牙，冷声道：“便是有恩，你也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他，这小子分明是好色无厌，喜新厌旧，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是没什么地方对不住公子，但婆婆你...”
小昭扁了扁嘴。
黛绮丝一怔，气道：“我怎么了。”
“你经常寻死，害的公子要一次次的救你。”
小昭委屈巴巴的说道。
“我...”黛绮丝一时无言以对，巍峨剧烈起伏，气恼的瞥向她道：“你是在怪我吗？”
小昭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怪婆婆，只是咱们俩确实给公子添了很多麻烦，婆婆你平日里对公子也没什么好脸色，加上那双儿妹子来了，公子自然乐得轻松，不想再管咱们了。”
黛绮丝咬了咬嘴唇，想起之前对方给自己治疗肺部旧疾的场景。
羞恼道：“他手脚不干净，趁着给我治伤，摸...占我便宜，我还不能生气了？而且就算如此，我哪次见他不是陈教主，陈教主的叫着，换做旁人，我早就将他杀了。”
这绝非虚言，若非顾及小昭，还有念及对方之前对她们母女的恩情，按照这位紫衫龙王的脾气，早就翻脸了。
当然，不翻脸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打不过。
当初陈钰对付辉月使的手段依旧深深印刻在黛绮丝心中。
如今波斯明教也被他控制了，真要撕破脸，自己死了事小，波及到小昭却是不好。
小昭捂着脸抽泣，手指岔开一条细缝，悄悄观察黛绮丝的表情，小声道：“婆婆，你不杀教主哥哥，是不是心里有点喜欢...”
“住口！”
黛绮丝怒道，神情冷漠道：“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便是你的爹爹，其他人，无论他是皇帝还是什么教主，无论有多出众，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小昭目光微动，叹了口气：“我知道的。”
而这也正是她担心的。
自从波斯总教的威胁被化解后，确信她以后有人照顾的黛绮丝便彻底心死了。
时刻盼望着去阴间与丈夫重逢。
小昭毫不怀疑，若是将来还有机会，黛绮丝依旧会去寻死。
她之所以不遗余力，将黛绮丝往陈钰身边推，自是因为这个。
在庄园中，她见过秦红棉和木婉清、见过李青萝、王语嫣，见过阮星竹和阿朱阿紫、还有宁中则、岳灵珊。
大家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
小昭能理解母亲对父亲的深情，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世上唯一的亲人离自己而去，却是难以接受。
这是她的一点私心，希望黛绮丝好好活着。
故而在庄家大院，见那庄夫人送来双儿，便主动找到陈钰，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路上的所谓“冷落”，不过是两人演的戏码罢了。
“唉...”
见小昭红了眼眶，黛绮丝终究于心不忍，嗔道：“过来，让妈抱抱。”
“妈~”
小昭走上前，坐在了她的怀里。
黛绮丝贴着女儿的额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雪白的脸蛋。
“傻丫头...别哭了。”
声音柔和了下来，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花，又在她额头亲了一口。
“听着，我...想想办法。”
黛绮丝双颊滚烫，眼神羞愤中透着些决绝。
小昭性子柔，凡事喜欢替旁人考虑。
也只有自己，能为她争上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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