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罪人的落幕
那声音回荡在审判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冰冷，无情，如同命运本身的宣判。
林异被锁链束缚着，死死盯着那块面板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二十三亿。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呢？
那是二十三亿条生命。
不是一个数字，是二十三亿个曾经鲜活的存在，是二十三亿双曾经凝视过这个世界的眼睛，是二十三亿段或长或短、或悲或喜的人生。
可那也是她用尽一切、拼尽全力、燃烧了自己一万年换来的……
二十三亿。
与三个邪神的彻底死亡。
与一个世界的存续。
孰轻？孰重？
谁有资格，来审判这一切？
林异很理智。
他知道，间接影响终究是间接影响，因果链条再长，也无法否认蓝小雨手上确实沾染了无法洗净的鲜血。
那些为了修补勇者传承而游走于尸山血海之间的日子，她如同告死的乌鸦，出现在每一处惨烈的战场，每一个绝望的死亡之地，吸收那些生命消逝时逸散的灵魂与生命之力。
从纯粹的“行为”来看，她没有亲手杀死任何人，她只是一个捡拾残骸的食腐者。
可是，那些本该在自然轮回中重新转生的灵魂，因为她，真的“死”了。
他们的存在痕迹被彻底转化为力量，再无来世。
后来，她分割世界，将另一片土地置于永恒的危机边缘。
那半只脚踏入死亡的世界里，此后每一个因环境恶劣、资源匮乏而死去的人，那份因果都与她有关。
再后来，为了封印邪神，她创造了不死世界，那个囚禁了无数灵魂的牢笼。
数百万痛苦的灵魂被强行糅合，最终成为苦痛邪神的身躯。而她，又占据了那副身躯，利用那些灵魂的力量。
尽管她以献祭之法，让那些灵魂以另一种形式“解脱”，可无可否认，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她。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踏着累累尸骨。
一个强者的崛起之路，谁又不是踏着鲜血成长起来的呢？
只不过，她这条路，踩得更多罢了。
而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审判台上，蓝小雨静静站立，仰头望向那柄即将落下的裁决之剑。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对那二十三亿的辩解。
只有一种，跨越万载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疲惫的、平静的、释然的笑。
她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那道即将落下的剑影，投向观众席上的三个人。
林异、卡厄丝、蓝。
她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过熟悉，带着几分稚气，几分天真，几分独属于少女的明媚。
与三人记忆中的那个蓝小雨，一模一样。
“林异、卡厄丝、蓝。”
她轻声念出每一个名字，声音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谢谢你们。”
她弯下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能来，见证我最后的落幕。”
当她直起身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这一生……”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从微末中崛起，被命运推上了一个我从没想过要站的舞台。”
“为了当初那个想要弑杀邪神的执念，我布置了一个长达万年的计划。”
“让我的姐妹们，那些无辜的、可爱的、本该有自己人生的孩子们，不断地轮回，不断地承受痛苦，不断地为我积蓄力量。”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仍然维持着那种温柔的平静。
“我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吧。”
“像我这样的人，早该死了。”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当初分割世界、放逐众生的罪孽，赎罪而已。”
她抬起头，望向那柄悬浮于顶的裁决之剑，眼中映出金色的光芒。
“现在，我已经斩杀了两个邪神。”
“还差最后一个，就在我身体里面的苦痛邪神。”
“只要能将他们全部斩杀……”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如同一个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对了的孩子。
“这一生……应该能弥补我之前犯下的过错了吧？”
那语气中的不确定，那小心翼翼的自我怀疑，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剜进林异的心脏。
“你没有错！”
林异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那锁链的一丝破绽，在真理解析的加持下，他捕捉到了那个微弱的薄弱点，悄悄动用了“真理分解”。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锁链上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他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你什么都没有错！”
他的声音在审判空间中回荡，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与愤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应该在这里死去！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林异没说两句，因为他刚才的反抗，周围的锁链瞬间暴增，将他再次绑住。
好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共情太强，责任心太重。
蓝小雨本来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生活在那处世外桃源般的村子里，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以后出去闯闯，见一见真正的勇者”。
是命运，一步步将她推上这个位置。
是那个该死的“列车难题”，强迫她一次次做出选择，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牺牲这一边，拯救那一边。
而她，每一次，都选择了承担。
选择了成为那个被咒骂的“罪人”。
选择了在所有人的指责中，依然走下去。
现在，她走到了这一步。
亲手斩杀了三个邪神。
然后，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蓝小雨听到林异的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利剑击中。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以来，她听过多少咒骂，多少指责，多少“都怪你”？
她背负着那些声音，背负着二十三亿这个数字，背负着所有因她而死之人的怨念，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她真的以为自己有罪。
真的以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赎罪。
可现在。
即使她所有的罪过与过往都被公之于众，即使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就悬在头顶。
那个男人，依然愿意为她说话。
依然说：你没有错。
依然说：和我们一起离开。
“林异……”
她轻声呢喃，声音如同风中残烛。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遇到你呢？”
泪水滑过脸颊，无声坠落。
如果当初，在那些被指责的日子里，能有一个人这样对她说。
如果当初，在那些自我怀疑的深夜里，能有一个人这样告诉她。
也许，她就不会那么自责了吧。
也许，她就不会觉得，自己真的罪该万死了吧。
“谢谢你，林异哥哥。”
她露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与之前不同。
那不再是释然。
那是一个小女孩，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死亡时。
努力挤出的、带着恐惧的、却依然想要安慰别人的笑。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害怕死亡的孩子啊。
可她的哭泣，并没有持续太久。
泪水尚未干涸，她便已轻轻拭去脸颊上的痕迹。
那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只是想拂去一层薄薄的尘埃。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那片宁静，只是宁静深处，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却也无人能够触碰的温柔。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异身上。
那双眼睛在说很多话，感谢，不舍，歉意，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白的情愫。
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两人，卡厄丝与蓝。
她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差不多了。
这座由她献祭了一切，生命、神格、信仰、无数灵魂，所铸就的审判空间，已经开始崩坏。
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在虚空中蔓延。
周围的景象如同剥落的墙皮，一块一块，无声地碎裂、飘散、归于虚无。
整座空间轻微摇晃，发出低沉的、仿佛从世界深处传来的嗡鸣。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
最后的时刻，到了。
而在彻底消散之前，还有最后一场审判，需要执行。
“卡厄丝姐姐，蓝姐姐。”
蓝小雨的声音轻柔如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好活下去。”
“你们还有属于自己的使命，自己的命运，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眼中的温柔更深了一层。
“珍惜眼前的时光吧。”
她轻轻挥手。
那动作太过随意，太过轻盈，仿佛只是拂去衣角的一片落花。
可就在那一瞬间，卡厄丝与蓝的身形同时模糊，甚至来不及开口说任何话，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便已消失在这片即将崩塌的空间之中。
此刻，偌大的审判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蓝小雨抬头，望向高悬于顶的那柄金色巨剑。
剑身依旧璀璨，光芒依旧浩瀚。它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降临。
她又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林异身上。
“林异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在这片逐渐崩塌的空间中，清晰地传入林异耳中。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她微微笑了笑。
“谢谢你。”
“那段时间和你一起的、那些日子~”
“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她的眼中泛起淡淡的涟漪，却又迅速平复。
“作为回礼……”
她顿了顿，忽然一个轻盈的转身。
光裸的双足轻轻踮起，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一朵初绽的浪花，轻盈地跃起。
然后，她开始跳舞。
那舞蹈很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技法，没有任何刻意的编排。
只是随着某种内心的韵律，手臂缓缓舒展，腰肢轻轻摇曳，裙摆在旋转中如涟漪般散开。
她像水中的浪花，时而澎湃，时而温柔。
像林间的清风，时而轻盈，时而婉转。
像阳光下的小溪，清澈见底，欢快地流淌。
最朴素的动作，最本能的律动，却将一个少女的活力、青春、天真、美好，淋漓尽致地呈现在这片即将崩塌的空间里。
此刻的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一个在春天的田野上，赤着脚，跳着舞，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舞蹈很短。
短得让人来不及记住每一个动作，短得让人来不及细细品味那份美好。
最后一个旋转结束，她的身影忽然从舞台中央消失。
下一秒，她已出现在林异身边。
林异正在拼命挣扎，真理解析全力运转，试图找出破解束缚的方法，他还没有放弃，他从来不会放弃。
可就在他的思绪高速运转的瞬间。
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那双手很凉，很软，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笨蛋，最后的时间你应该多看看我才对。”
林异愣住了。
蓝小雨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林异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温热的，柔软的，短暂的，却仿佛凝固了永恒。
林异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彻底中断。
他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解析，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谢谢。”
她轻声说，声音在他耳边萦绕，如同梦中的呢喃。
“明天见。”
她微微后退一步，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回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那里，她完成了舞蹈的最后姿态，双手在身前缓缓展开，如同拥抱整个世界，又如同向世界告别。
“再见~我喜爱的世界。”
高悬于顶的金色巨剑，在这一瞬间。
轰然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
只有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无声地，将舞台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吞没。
蓝小雨的身影，在那金光中渐渐淡化。
如同一滴落入水中的墨，缓缓扩散，缓缓变浅，缓缓。
消失。
连一片衣角，一缕发丝，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道金色的光芒，久久不散。
整座审判空间，在完成最后一次审判之后，开始加速崩塌。
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大块大块地剥落、碎裂、消解。
虚无从裂缝中涌入，吞噬着一切。
束缚林异的锁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
他站在那即将彻底崩塌的虚无边缘，呆呆地望着舞台中央。
那道早已消失的人影所在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最后一刻，直到那座承载了万载谋划、最终审判、以及一个少女全部生命的空间，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瞬间。
一声嘶哑的、颤抖的、用尽全力的呼喊，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挣脱而出：“不要！！！”
空间破碎林异直接被卷入空间乱流。
某处纯白的空间，一个模糊的身影默默的翻开了书本。
“剧情到了这一步吗？那个伟大的存在还真是了不起，居然一下子带来那么多的天外之魔，世界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结局始终没有改变呢？还是按照老计划继续运行吧，反正也快结束了。”
模糊的人影说到这里，拿起了笔，开始给命运剧情打上新的补丁，让整个世界的剧情往最初的结局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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