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双双献祭，真正的后手
与此同时，净水之都，静立于圣女雕像前方的古老教堂内。
水青雨与雨岚感受到那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能量波动。
片刻后，两人对视一眼，他们眼中都有着些许意外。
“他真的……制造出了那个时机。”
水青雨的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时机已至。该走最后一步了。你……准备好了吗？”
雨岚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将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心口处，向水青雨微微欠身。
“时刻准备着。”
水青雨轻轻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促狭。
“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雨岚大法官天生铁石心肠，连血液都是冰做的呢。”
雨岚依旧面无表情解释：
“你明知我并非人类，对于‘情感’的表达方式，始终学不会，也模仿不来。
自我化形、接任审判庭以来，我所处理过的一切案件、所接触过的一切律法，都在向我反复强调一件事。
身为裁决者，我必须铁面无私，必须摒弃个人好恶，必须永远保持绝对冷静 我才能保证自身的正义！”
“久而久之，这副‘冷酷’的模样，便刻进了骨子里，再也摘不下来了。”
水青雨歪着头听完，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可我也并非完整的人类呀。我怎么就没变成你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呢？”
雨岚没有再接话，沉默如同暮色，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水青雨也不追问。
她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与此刻生死存亡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
“雨岚……这将近一万年里，你活得开心过吗？”
雨岚明显怔了一下。
万年时光的记忆碎片，缓缓浮现在脑海。
他的意识回到了那个早已模糊得只剩光影的“最初”。
那时，他还不是净水之都的审判长，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他只是深海中一只懵懂无知海中异兽。
饿了便追逐磷光闪闪的小鱼群，困了就蜷缩在珊瑚丛的阴影里打盹。
世界对他而言，只有海水咸度、猎物的鲜美程度、以及下一处可以安心入眠的藏身地。
平淡，简单，无忧无虑。
直到那一天。
世界被撕裂。
天际涌动着不祥的暗红与惨白，神明之战的血雨倾盆而下。
几滴蕴含着璀璨蓝金色光辉的神血，穿透层层海水的阻隔，恰好落在他懵然抬起的额头上。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升华中混沌了不知多久，等再次苏醒时，他已不再是那只浑浑噩噩的海兽。
他有了人形，有了远超同类的力量，还有了那冥冥之中、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某种“牵引”。
然后，他遇见了她。
那个有着一头水蓝色长发、笑起来比净水之都所有阳光加起来都要明媚的少女。
她发现了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好奇：
“咦，这里还藏着个小家伙呢？白白净净的，怪可爱的，像个小正太。”
她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他，眼中没有任何对异类的审视或警惕，只有单纯到近乎奢侈的好奇与善意。
“要不要跟姐姐一起走呀？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城市，恰好现在缺人手呢。”
那一刻，雨岚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被选中”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的力量，不是因为他的价值，仅仅是因为，她看到了他。
他跟着她，上了一艘没有尽头的贼船。
雨岚并不曾后悔。
他获得的一切，智慧、形态、力量、存在的意义——最初都源于那几滴落在额间的神血。
从某种意义上，他是她的使徒，是她的造物，是被她的光芒所吸引、所赋予使命的一部分。
服从她的意志，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无需思考的本能。
只是……
思绪从万年前那抹明媚的笑容中抽离，回到此刻。
雨岚微微垂眸，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冷面容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恍惚。
“开心过。”
他轻声说着，声音却似乎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最初的几百年……是开心的。”
那时她还在，计划尚未真正启动，他只需跟在她身后，看她如何以一人之力，在一片荒芜的海岸线上，亲手垒起第一块城砖。
后面呢？
后面，她走了。
后面，他成了审判长，日复一日坐在高庭之上，听尽凡人的罪与罚、怨与恕。
后面，她“回来”了。
却又不是她。
蓝色的长发，相似的眉眼，同样的天真与倔强。
但不是她。
他看着她一次次降生，以“水之圣女”的名义被迎接、被培养、被赋予使命。
看着她带着初代勇者残留的记忆碎片，奔赴那个名为“不死世界”，看着她力竭、倒下、死去。
然后，又一个新的“她”降生。
循环往复。
雨岚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叹息。
他只是坐在审判庭的最高处，日复一日地敲响法槌，裁决着他人的罪与罚。
没有人知道，在那张永恒冰冷的容颜之下，情感早已被漫长的重复打磨成一片光滑而坚硬的荒原。
麻木。
大约便是这种感觉。
“……”水青雨静静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恍惚、微笑、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落寞，没有再追问。
她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穹深处那处依旧激战未歇的战场。
那个与故人如此相似的少女，正以一己之力，硬撼两位积年老牌邪神。
水青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该结束了。时间，不待我们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万钧之重。
“开始仪式吧。”
雨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抬手，五指轻挥。
下一瞬，两人的身形从教堂中消失，出现在审判庭穹顶之下那座巨大的、常年只有他一人独坐的高台之上。
他垂眸，足下轻跺。
嗡~。
早已铭刻于审判庭地基深处、静待万年之久的巨型魔法阵很快启动，将两人包裹于核心的光晕之中。
水青雨抬起手，静静凝视着自己从指尖开始逐渐化为纯粹光点的形体。
她没有恐惧，没有迟疑。
视线越过正在加速运转的魔法阵，越过审判庭高大的穹顶彩窗，越过整座净水之都的屋顶与塔尖。
落在天外战场那道娇小却决绝的、水蓝色的身影上。
真像啊。
她的思绪溯流而上，回到比雨岚更遥远的“最初”。
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水元素，在初代“原初之水”女神的神国中，日复一日地履行着简单的职责。她甚至没有名字，只是亿万水元素中不起眼的一个。
后来，原初之水女神陨落于神战。
后来，一个拥有水蓝长发的少女继承了那份权柄，成为了新的“原初之水”。
她也自然而然地，追随了那位新的主君。
起初是因为神性与权柄的天然牵引。但后来……
后来，是因为那个人本身。
她记得她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记得她挥剑时飞扬的发梢，记得她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孤独，记得她在那场漫长的告别前，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青雨，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净水之都和这个世界，就拜托你和雨岚了。”
“……还有，如果未来的某个我出现了，请替我……好好照顾她。
虽然她不完全是我，但终究是源于我的存在。这大概……是我最后的不负责任了吧。”
水青雨没有问“为什么是我”。
她只是点头，一如既往地应下了这个近乎残忍的嘱托。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走向永夜，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她看着一个又一个“她”降生、成长、绽放、凋零。
然后，她沉默地、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一等就是万年。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勇者大人……”
水青雨轻声呢喃，身形已大半化为纯粹的光点，向着法阵核心涌去。
“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走到了这最后一步。”
“接下来，你会如何……给我们一个，完美的结局呢？”
她没有得到回答。
只有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将她和雨岚的身形彻底吞没，化为两股精纯到极致的、闪烁着蓝金色微光的能量洪流。
两位六阶半神，万载修为，全部神魂与存在本身。
尽数献祭。
浩瀚的能量如决堤之海，在审判庭内激荡、奔涌，却并未消散，而是被地下深埋的繁复法阵精确引导，层层汇聚，下沉。
直抵地核深处。
那里，静静悬浮着一柄造型古朴、与勇者圣剑“拂晓侵晨”颇有几分神似的长剑。
它从未出鞘，从未现世，甚至从未被铭刻过正式的名字。
万年来，它只是沉默地沉睡于此，贪婪地吮吸着来自整座净水之都地脉的滋养、审判庭裁决时产生的特殊律法之力，以及无数信徒对“女神”与“圣女”发自本心的纯净信仰。
它在等待。
等待被唤醒的“时机”。
此刻，两股半神献祭所产生的、沛然莫御的纯粹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力，如同最甘美的琼浆，汹涌注入剑身。
嗡——
剑身轻颤，发出第一声清越的剑吟。
积蓄了万年的信仰之力、律法之力、地脉之力，在这道“引子”的牵引下，终于被彻底激活！
一道璀璨到极致、纯净到不染一丝尘埃的蓝金色光柱，自净水之都地底轰然冲天而起！
光柱贯穿审判庭的穹顶，贯穿教堂的彩绘天窗，贯穿整座城市上空的云层与屏障，于刹那之间跨越千山万水，直指那已成修罗炼狱的破碎天穹！
剑身剧烈震颤，铭刻于其核心的、由初代勇者亲手封印的那一道“神级指令铭文”，在感应到战场中那柄同宗同源的圣剑气息后，如同沉睡万年的种子破土萌芽，绽放出夺目的光华！
指令，已锁定。
目标，已确认。
使命，已降临。
“咻——！”
长剑挣脱万年沉眠的桎梏，化作一道惊艳了时空的惊鸿，循着那玄之又玄的因果牵引，以超越感知的速度，贯入战场的中心！
战场之上，蓝小雨正咬牙硬扛吞噬色彩之龙与黑白双愚的夹击，拼命为林异狙杀苦痛邪神争取时间。
忽然间，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磅礴到令她心颤的神圣气息，自远方高速逼近！
她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柄拖曳着蓝金色尾焰、如同流星赶月般破空而来的长剑，瞳孔骤缩！
“这是……第二把勇者之剑？！这个世界，还藏着第二份同源的力量？！”
那柄剑散发的能量层级，竟丝毫不逊于她手中“拂晓侵晨”此刻的状态！
而且其上附着的气息，与她体内的勇者传承隐隐共鸣，仿佛同出一源，却又多了几分截然不同的质感。
那是沉淀了万年、纯粹到近乎偏执的“信仰”与“裁决”之力！
远处，正被困于“微型太阳”中苦苦挣扎的苦痛邪神，忽感一阵深入骨髓的凛然寒意。
它艰难地扭头，只见一道蓝金色的惊鸿剑光，正以无法闪避的轨迹，穿透层层能量乱流，直直朝它胸口射来！
“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太阳核心的炽热轰鸣中依然清晰可闻。
第二把勇者之剑，自苦痛邪神后背贯入，穿胸而出，将其牢牢钉在那不断爆炸、湮灭、重生的“人造太阳”中央！
“呃……啊……！”
苦痛邪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贯穿自己新躯胸膛的剑刃。
剧烈的、远超物理层面伤害的痛苦，不，是某种它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那是……信仰之力？
不，不仅仅是信仰之力！
那是以信仰为载体、以万年时间为发酵、以半神献祭为引信、以“审判”权柄为加持的，亿万生灵的“祈祷”！
刹那间，苦痛邪神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一片由无数声音、画面、情绪交织而成的浩瀚汪洋！
“伟大的女神啊，我最近发现自己好像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总对未成年的女孩子产生不该有的情愫……这让我痛苦万分。
求求你，让我遇到几个外表看似萝莉、实际已成年的女性吧！只要一眼就好！我愿意用余生行善来赎罪！”
“女神啊，我有罪。我是个贪婪又懦弱的小偷。
今天我在包子铺偷了五个肉包子，躲在巷子里一口气全吃光了，撑得好难受。
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太饿了……求您宽恕我，求您赐我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让我有能力偿还我的罪孽……”
“呜哇哇哇妈妈！啊不对，圣女大人！每次看到您战斗时的英姿，我都忍不住想跪下来喊您妈妈、想做您的狗！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龌龊很变态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女神在上，能不能让圣女大人多看我一眼……就一眼就好！”
……亿万道祈祷，亿万种欲望，亿万份或荒诞、或卑微、或虔诚、或扭曲的“幸福”与“向往”！
这些，都是苦痛邪神从不曾真正理解、也从不曾真正拥有的东西。
它的神格，诞生于痛苦，成长于痛苦，以众生的哀嚎为食粮，以永恒的绝望为归宿。
它知晓痛苦的一切形态，却对“幸福”一无所知。
此刻，这积累万年的、未经任何提纯过滤的原生态信仰之力，携带着亿万生灵最私密、最真实、也最鲜活的“幸福愿景”，如同决堤的污水，野蛮地、粗暴地、毫无过滤地，疯狂灌入它的神格、它的灵魂、它的每一丝意识！
这对于苦痛邪神来说就是最顶级的毒药。
这并非攻击。
这是比任何攻击都更致命的“污染”！
“住手……停下……啊啊啊啊啊啊——！”
苦痛邪神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惨叫中混杂了无数灵魂被灼烧的哀鸣。
它用尽全力试图捂住头颅，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色彩斑斓的垃圾信息继续涌入。
可这只是徒劳。
更致命的连锁反应，正在它体内最深处悄然引爆。
那些被它强行糅合、镇压、奴役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苦灵魂们。
它们，也“听”到了。
它们透过苦痛邪神的感知，被动地、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些来自生者世界的祈祷。
它们“看”到了那些平凡人类的琐碎烦恼与微小幸福：偷包子的愧疚、变态的自我厌恶、对美丽少女的卑微憧憬……
它们“感受”到了那些祈祷背后所蕴含的，它们已在漫长折磨中彻底遗忘的，活着的温度。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了苦痛邪神体内那数以十万计的、被痛苦与仇恨浸泡得面目模糊的灵魂。
然后，第一道涟漪，在最深处漾开。
那是一个死去已不知多少年的母亲灵魂。她“听”到了一个孩子向女神祈祷，希望找到走失的小狗。
那孩子的声音，和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儿子，竟有几分相似。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痛苦，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裂痕如同病毒，迅速传染、蔓延、爆发！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凭什么……！”
一个嘶哑的灵魂尖啸，打破了沉默。
“凭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永世受苦，那些家伙却能……能因为偷到五个包子就欢天喜地地向女神祈祷！”
“凭什么他们的幸福如此廉价，我们的痛苦却永无尽头！”
“不公平……这不公平！！”
“反了！老子不干了！凭什么我们要被这个怪物驱使，替他挨刀挨打，还要替他承受这些该死的信息轰炸！”
“活着！我也想活着！我也想……吃一次热腾腾的包子，哪怕是偷来的！”
暴动。
史无前例的灵魂暴动，在苦痛邪神体内轰然爆发！
成千上万的痛苦灵魂，如同被长期虐待、终于咬断锁链的疯兽，开始疯狂撕咬、反抗、冲击那压迫它们万年的邪神意志！
“不——！不可能！这具身体明明已经被我彻底掌控了！
你们这些残渣、食粮、工具，凭什么反抗我！凭什么——！！”
苦痛邪神在意识层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疯狂调动所有力量试图镇压这场暴乱。
然而，就在它与体内万魂角力、僵持不下的瞬间。
一个更古老、更隐蔽、更让苦痛邪神灵魂战栗的“异样感”，悄然浮现。
就在它意识的最深处，那具由“苦痛奇迹”打造的完美躯体，不，是比躯体更根源、更本质的“某个东西”，正在苏醒。
某股强大且熟悉的意志一直潜藏在身体当中，此刻正在缓缓的复苏。
而现在，借着万魂暴动的混乱，借着信仰之力的冲击，借着那柄贯穿胸膛的审判之剑所携带的“裁决”权柄。
她，睁开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
苦痛邪神第一次，在这具它引以为傲、视为囊中之物的完美躯体中，感知到了另一个……
与自己同等层级，甚至……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意志。
那个意志没有说话。
它只是，轻轻地，向着所有正在暴动的痛苦灵魂，伸出了“手”。
然后，接管了它们。
“开什么玩笑！！！我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同等级的存在！是谁？到底是谁！”
苦痛邪神的惊骇咆哮，混杂在微型太阳的毁灭轰鸣与灵魂暴动的愤怒尖啸中，响彻这片已支离破碎的战场苍穹。
苦痛邪神此时才意识到中计了，自己好像成螳螂了，他的背后有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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