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乖孩子
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刚落下帷幕，墓室里还弥漫着浓重的腥腐气息，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映得满地狼藉。
张起灵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抽搐渐停的血尸，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黑金古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寒光一闪，**“咔嚓”**一声轻响，血尸那颗狰狞可怖的头颅便滚落在青石板上，惨绿的眼珠依旧圆睁，死状诡异。
他弯腰，随手脱下外面那件黑色外套，一言不发地将那颗还在渗着黑红色尸血的头颅裹了起来，拎在手里，转身就要往甬道走。
汪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那团渗着尸液、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外套包裹，眉头瞬间拧起，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张起灵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另一只手在腰间空间袋上轻轻一拂，一只干净利落的黑色编织袋便出现在掌心，直接扔到他怀里。
“豁，你也不嫌弃脏。”汪明月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数落，“就这么拿衣服包着？你衣服不要钱啊？”
张起灵被她拽得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编织袋，又抬眼看向汪明月脸上那明晃晃的嫌弃。那双一贯淡漠无波的眼眸里，竟难得地掠过一丝怔愣，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叨说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竟真的乖乖点了点头，顺从地将裹着血尸头颅的外套，连头一起塞进了黑色编织袋里，系紧袋口，放在脚边。
那副模样，安静又听话，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斩杀血尸时的凌厉战神模样，倒像个被长辈念叨了两句的乖巧少年。
汪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眉梢轻轻一挑，心里那点嫌弃瞬间散了个干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手帕，又从空间里取出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衣裤，一并递到他面前。
声音不知何时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他一般：“这才乖。来，擦擦脸，去换身衣服。”
张起灵沉默地接过手帕和衣服，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微微一顿。他弯腰将装着头颅的编织袋放到角落，然后拿着那身正好合身的衣服，走到墓室最僻静的阴影里，背过身去更换。
动作利落安静，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汪明月瞥了一眼他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令人作呕的血尸残躯，嫌恶地抬脚轻轻一踢，将那堆烂肉般的尸身踢到更阴暗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随即，她指尖微光一闪。
一张古朴结实的实木桌子，凭空出现在墓室中央。
紧接着，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被她一一摆上桌面：香气四溢的白米饭、鲜嫩多汁的卤肉、清爽解腻的素菜、还有温热的汤羹，甚至连碗筷都一应俱全。原本冰冷阴森的墓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桌美食，硬生生烘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汪明月拉过一把椅子坐定，笑眯眯地朝阴影里换好衣服的张起灵招手，声音轻快又温柔：
“小哥，过来吃饭。”
张起灵刚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到这声呼唤，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眼看向桌边的汪明月。
火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她眉眼弯弯，笑意浅浅，一桌热气氤氲的饭菜在她面前铺开，香气驱散了墓室里所有的阴冷腐朽。那一幕太过安稳，太过温暖，与这凶险古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
一瞬间，他脑海深处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无数破碎的画面飞快闪过——
同样的一桌饭菜，同样温柔笑着喊他吃饭的女人，背景不是阴冷的墓室，而是一间灯火温暖、窗明几净的房间。旁边似乎还坐着其他人，吵吵闹闹，烟火气十足。
那画面模糊、遥远，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微微发闷。
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拥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哥？”
汪明月见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歪了歪头，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纵容：
“愣着干嘛？先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快过来。”
那一声温柔的呼唤，瞬间将他从破碎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张起灵抿了抿薄唇，眼底的恍惚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餐桌旁，在汪明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汪明月立刻将一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推到他面前，又夹了几块最嫩的肉放进他碗里，语气自然又熟稔：“多吃点，刚才打了那么久，肯定饿坏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又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眉眼温柔的汪明月。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吃了起来。
一口饭，一口菜。
没有厮杀，没有机关，没有宿命，没有遗忘。
只有眼前的人，和一桌温热的饭香。
这是他漫长孤寂的岁月里，极少有的、安稳得不像话的片刻。
墓室里的火把依旧噼啪燃烧，将暖黄的光洒在一尘不变的青石板上，可原本阴冷刺骨、充斥着尸臭与血腥的空气，早已被满桌饭菜的香气盖得干干净净。
热气从碗盏间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晕开一层薄薄的雾，把古墓里的凶险与诡谲都隔在了外面，只剩下难得的安稳与温柔。
汪明月没有动筷，只是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对面乖乖吃饭的张起灵。
他吃饭的动作很轻，细嚼慢咽，没有半点声响，修长的手指握着竹筷，姿态干净又利落，明明是在危机四伏的墓室里，却吃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脸上之前沾到的少许尘土与尸血已经被手帕擦干净，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清晰的下颌，褪去了战身的冷冽，只剩下温顺沉静，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麒麟。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又拿起公筷，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轻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里还有很多。”
张起灵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轻轻点了点头，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那声音很轻，混在火把燃烧的细碎声响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得的顺从，让汪明月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熟悉感，像一缕轻烟，抓不住，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张起灵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鼻尖萦绕的全是温热的食物香气，唇齿间满是踏实的味道。
这是他在无尽的流浪与失忆里，极少能体会到的暖意——不是生死与共的默契，不是斩妖除魔的凌厉，而是最平凡、最烟火气的关怀。
有人给他递干净的衣服，有人嫌他包裹头颅的方式太脏，有人给他擦脸，有人摆上一桌热饭，笑着喊他过来吃。
这种感觉，太陌生，又太让他贪恋。
脑海深处那片模糊的画面又悄悄浮现，温暖的房间，明亮的灯光，同样的饭菜，同样温柔的声音，还有耳边隐约的喧闹……他想抓得更清楚一点，可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只留下心口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他知道，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忘了一些人，可此刻坐在汪明月对面，吃着温热的饭菜，那些空洞与孤寂，好像都被一点点填满了。
汪明月见他吃得认真，也不再多言，自己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没有太多交谈，可墓室里的气氛却半点不尴尬，反而安静得舒服。
一桌子菜不算极尽奢华，却都是家常的美味，在这种绝境之下，显得格外珍贵。
不多时，张起灵便放下了筷子，碗里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一点。他抬眼看向汪明月，眼神干净澄澈，像是一只等待夸奖的孩子。
汪明月被他这眼神逗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满是纵容：“真乖，吃饱了吗？没吃饱再给你盛一碗。”
被她突然碰到头发，张起灵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乖乖摇了摇头：“饱了。”
“那就好。”汪明月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发丝微凉的触感，她随手收拾着桌上的空盘，指尖微光一闪，满桌的碗筷饭菜便瞬间收回到空间里，仿佛刚才那一幕人间烟火，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她起身走到角落，拎起那个装着血尸头颅的黑色编织袋，掂了掂，回头看向依旧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张起灵，嘴角扬起一抹轻快的笑：“走吧小哥，咱们也该去追吴邪他们了，再晚，那家伙说不定又要倒什么霉。”
张起灵站起身，沉默地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拎在自己手中。他没有说话，可动作却自然而然，把最重最脏的东西，揽到了自己身上。
汪明月看着他的侧脸，眸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她轻轻一笑，率先朝着墓室出口的甬道走去。
张起灵紧随其后，脚步依旧稳而轻。
火把的光在身后渐渐远去，阴冷的黑暗再次笼罩而来，可这一次，两人并肩而行，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些深埋在宿命里的孤寂与遗忘，好像在这一刻，被一缕突如其来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角。
前路依旧凶险，可身边有人同行，便不再畏惧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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