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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4九 万国来朝,礼制煌煌


第636章  万国来朝,礼制煌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封城内的秋意已深,御街两侧的槐柳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瘦骨嶙峋的手指。

    清晨的雾气从汴河上漫上来,裹著两侧民居的炊烟与码头上苦力的号子,在街巷间缓缓流淌。

    都亭驿的驿丞天不亮便起了身,亲自盯著驿卒将各院的炭火烧旺,又将新送来的被褥一一检点,稍有污渍便命人换下。

    他在这驿馆当了数十年的差,见过的番邦使臣不少,但今年来贺元旦的番邦使团之多、规模之大,乃是他平生罕见,甚至可以说,怕是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之后便再未曾有过。

    在高丽国使团之后抵达的,就是交趾国使团。

    正使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率副使与随员共上百人,坐海船沿海路至明州定海港登陆,再循大运河北上。

    而他们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缴纳第一笔战争赔款,共三十万贯。

    升龙城被搬空,富良江以北尽归大宋,小朝廷偏安一隅,连岁贡三十万贯的赔款都要勒紧腰带才能凑齐。

    诚实地来讲,这样的局面下,太后派他来贺正旦,与其说是示好,不如说是示弱,也就是让大宋看看,交趾已是这般光景,不必再赶尽杀绝。

    但对于黎仲逵而言,示弱也得有示弱的讲究,不能完全卑躬屈膝。

    毕竟,占城国、真腊国,也是派了使团来的,若是让人家瞧见,那对于交趾国的国家形象而言,是有影响的......当然了,现在在占城国和真腊国眼里,交趾国还有几分余威,也确实难说。

    占城国的正使陀罗尼,是占城国王律陀罗跋摩三世的亲信近臣,占城国地处交趾国之南,与交趾国是世仇,两国彼此攻伐数十年,占城国屡屡吃亏,国土被蚕食,百姓被掳掠,却始终不肯低头。

    此番宋军攻破升龙府,占城国王闻讯大喜,今岁遣使入贡,不仅带了犀角、象牙、沉香等贵重方物,还带了一封国书,措辞极为恭顺,称占城「世为宋臣,愿永为外藩」,又反复申述「交趾欺凌小邦,幸赖天朝伸义」之类的,显然是想求得大宋的保护。  

    真蜡国使团的正使苏利耶是真蜡国王的宗室近支,真蜡国在占城国之西,与交趾国隔山相望,其国势较占城国稍强,但也强的有限,此番遣使更多是来观望局势的......大宋攻破升龙府,兵威震动南海,真蜡国作为南海大国,不可能把两个眼睛一蒙假装看不见,但真蜡国离大宋太远,所以不必像占城国那样上赶著巴结,只需表明姿态即可。

    此外,中南半岛前来朝贺的国家,还有蒲甘国,即缅甸,以及地处湄南河下游的罗斛国。

    至于大理国,则与交趾国、占城国等新附的南方邦国不同,与大宋的关系非常稳定,都是年年来贺的,故而今年也照例遣了使臣来贺正旦。

    其正使名为高允贤,而大理国的使团规模虽然不大,却带了不少滇马与普洱茶砖作为方物,倒也颇受鸿胪寺的好评。

    此外,大宋国内还有青唐吐蕃以及西南、东南溪峒诸蛮的使者,如田氏、向氏、彭氏等羁縻州峒主所遣的头人,零零散散十余拨,鸿胪寺光是安排住处便费了不少心思......平常是不会来这么多人的,这些人不服王化已久,此番来朝,多半是见大宋兵威赫赫,故而心生畏惧,前来示好。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海外国家接到了明州市舶司的通知,派遣使团前来,诸如琉求、阇婆、渤泥、三佛齐、细兰、朱罗等国,其中,细兰国就是斯里兰卡,而朱罗国则位于南印度,是印度洋新兴的海上强国。

    他们大多是来观光旅游兼打秋风的,甚至说是「使团」都不太严谨,很多就是大商人带著「商团」代表本国来的,是否得到本国国王的授权都很难说。

    不过这也没那么重要,对于诸公来讲,要的也就是「万国来朝」的盛大场面,提振一下军心民心,哄官家开心。

    至于里面是否有猫腻,是否有大商人假冒使者,谁在乎呢?

    而诸公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辽国与夏国这两个大国的使团。

    辽国使团比夏国使团到的早,此番辽国使团照例分作两拨,一拨是契丹国母,即辽兴宗皇后如今的太后萧挞里所遣,正使是林牙、左镇军卫大将军萧傅,副使是泰州观察留后鲁昌裔;另一拨是契丹主耶律洪基所遣,正使是长宁节度使萧辇,副使是崇禄卿王正辞。

    萧傅是萧挞里的亲族,他到了都亭北驿后,头一件事便是遣人打听高丽国使团的动向。

    至于夏国使团则是最后到的,正使嵬名聿正,副使靳允中、吴宗,嵬名聿正是夏国权贵,其本人却是个能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他此番出使,名义上是贺正旦,实则是来试探大宋对夏国的态度......青盐之禁至今未松,横山沿边摩擦不断,李谅祚虽然亲征了一次,却没打出什么名堂,反倒暴露了夏国内部青盐积压、诸部怨声载道的窘境。

    至此,各国使团齐聚开封,都亭驿五百多间房屋被住得满满当当,驿丞忙得脚不沾地,鸿胪寺、合门司、礼部的官员更是跟著连轴转。

    而因为人手实在不够,所以礼部甚至从馆阁里开始借人了。

    其中就包括苏轼。

    苏轼在嘉祐四年末守丧期满后,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返回开封,因为他们中进士后授官时间实在是太迟,好位置早都被人占了,所以授予的官职他们都不太满意。

    因此,嘉祐六年在欧阳修的推荐下,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开始备考制科考试,那一年陆北顾在京城的怀远驿与他们见了一面。

    当年苏轼的成绩被评为第三等,因著一、二等虚设,第三等为实际上第一等的缘故,所以含金量非常高,被授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在今年还朝任判登闻鼓院,在通过学士院的考试后,任直史馆。

    考虑到馆阁里的皆是清贵学士,且谈吐、学识都不凡,所以基本都被借调过来充当「权引伴使」这种临时差委了。

    苏轼就负责作为「权引伴使」,一对一接待夏国副使吴宗。

    吴宗此人是夏国的汉官,祖上本是延州人,庆历年间投了夏国,如今在夏国做到中书舍人,已经出使大宋好几次了......此人比作为正使的党项贵族还要倨傲,前几次来朝,每回都要在礼仪上争个短长,不是嫌馆舍简陋,便是嫌宴席规格不够。

    而在吴宗一行人出门前往校场的时候,果然出了岔子。

    吴宗身后足足带了数十名随行人员,有捧香炉的,有擎团扇的,有执旗幡的,浩浩荡荡,仪仗煊赫,甚至还带了一队鼓吹,笙箫唢呐俱全,只是尚未吹奏,大约是等著关键时再显排场。

    苏轼身旁的吏员低声道:「学士,仪仗、鼓吹先不说,您看那吴宗腰间的鱼袋......按朝廷制度,外邦使臣入朝,佩鱼袋须经合门司特批,他这是先斩后奏,还是在试探?」

    苏轼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在吴宗那枚银鱼袋上停了片刻,然后迈步迎上前去。

    「敢问阁下是?」

    见有宋国官员走过来,吴宗扬著脸问。

    「大宋直史馆、权引伴使苏轼,奉朝命接待。」

    苏轼干脆说道:「吴副使所佩之鱼袋于礼不合,还请摘下来。」

    吴宗整了整衣袖,指著自己腰间的银鱼袋,语气里带著几分自矜:「外臣此来,乃代大夏国主贺大宋皇帝正旦,非寻常使臣可比。按我大夏礼制,使臣出使上国,当佩鱼袋、具仪仗,以示对上国之尊崇。」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却硬得很。

    苏轼问道:「敢问贵使一句,这鱼袋之制,源出何处?」

    吴宗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鱼袋之制,源出大唐。唐制,五品以上佩银鱼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外臣在大夏官居中书舍人,正五品,佩银鱼袋,正是依唐制而行。大宋承唐制,想必不会以为外臣僭越吧?」

    这番话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吴宗不仅说明了鱼袋的来源,还把自己的官品与鱼袋的等级对应得清清楚楚,最后还顺手将了大宋一军......你们大宋不是自诩大唐的继承者吗?那我照唐制佩鱼袋,你们有什么理由拦我?

    「吴副使果然博学。」

    苏轼负手而立,脊背挺直,道:「既然副使熟知唐制,那苏某便请教副使,唐制鱼袋,是佩给谁的?」

    吴宗眉头微蹙,没有立即回答。

    苏轼没有等他,自己接了下去:「唐制鱼袋,是天子赐给臣下的符信。鱼袋之内,藏的是鱼符,鱼符之上,刻的是官职、姓名,没有鱼符,鱼袋便是空袋子......敢问吴副使,你这银鱼袋里,藏的是谁家的鱼符?是大宋天子所赐,还是夏国国主自铸?」

    闻言,吴宗的面色微变。

    苏轼这话,一把扯掉了吴宗「依唐制」的遮羞布,唐制鱼袋从来不是官员自己佩的,是天子赐的,是大一统王朝最高权力的象征。

    而夏国国主自封皇帝,自铸鱼符,在夏国境内或许能唬人,但到了大宋的地界上,这套自娱自乐的僭越之制,拿到正朔面前来显摆,便如同沐猴而冠,徒惹人笑。

    「苏学士。」吴宗的声音明显比方才高,有点急了,「外臣此来是奉国主之命通两国之好,学士此言,未免太过刻薄了吧?」

    「刻薄?」苏轼挑了挑眉,面上的笑意愈发分明,「苏某哪里刻薄了?苏某不过是与副使论一论制度沿革罢了。既然副使不喜论古,那苏某便与副使论今。」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宗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大宋之制,外邦使臣入朝,一切仪仗、服色、佩饰,皆须依合门司所定条例而行,不得擅用本国之制,此非苛待外使,乃是宾主之礼。宾入主家,自当依主家之规矩,岂有反客为主、自带仪仗以炫耀的道理?」

    吴宗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始终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苏轼看著吴宗吃瘪的样子,倒也没有穷追猛打,他转向嵬名聿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嵬名正使,贵使团的仪仗、鼓吹、鱼袋,便暂且留在接引馆中,由合门司代为保管,待贵使离京之日,自当完璧归赵。」

    嵬名聿正跟吴宗是不一样的。

    汉奸需要攻击母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敌人反而不需要。

    再加上他本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怕惹来麻烦,故而也就微微颔首,对吴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鱼袋解下。

    吴宗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腰间那枚银鱼袋上,最后强忍怒气解下。

    一行人继续出发。

    苏轼就陪在吴宗身边,嘴上不饶人,又补了一刀。

    「吴副使方才说,外臣出使上国,当佩鱼袋以示尊崇。苏某倒觉得,外臣尊崇上国,不在佩什么、戴什么,而在心诚与否......心诚,则一揖一拜皆是礼;心不诚,纵使佩金鱼袋、乘驷马车,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吴宗,策马向前走去。

    校阅的地点,是在开封外城南薰门外的大校场,这处校场并非寻常操练之所,乃是太祖朝干德元年所辟的「教船池」旧址,当年太祖募诸军子弟数千人,凿池于朱明门外,引蔡水注之,造楼船百艘,曾在此处观水战、阅舟师。

    后来,因著南方抵定的缘故,开宝六年改名「讲武池」,真宗朝时填池为场,改作禁军大阅之所,地势平坦开阔,足以容纳上万人列阵演武......自庆历年间西北战事吃紧、国用日蹙以来,这样规模的大阅已停罢十余年,今年为迎接万国来朝,朝廷特旨重开。

    校场正中筑了一座丈高的将台,台基以条石砌就,台面铺著厚重的松木板。

    将台正前方竖著一杆三丈余高的帅旗,绣著一个斗大的「宋」字。

    旁边则尚有数株老柳,据传是太祖亲手所植,至今已逾百年,虬枝盘曲,霜皮剥落,在秋风中兀自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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