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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兵不在多,将不在众


第632章  兵不在多,将不在众

    陆北顾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道。

    「如今建议以义勇为便的大臣,称『如今河北、河东不费衣粮就得到能战的精兵数十万,都教阅精熟可以迎敌,又兵出于民间,合于古制』,臣请说明其不然。」

    殿中微微一静。

    「那号称数十万的,是虚数;教阅精熟的,是外表。」

    陆北顾振声道:「所谓『兵出民间』,古今之间早已有天壤之别!古时兵出民间,战场所得都用来养活其家,且可通过战功获得官爵、耕地、奴仆。如今既征收农民的粮食布帛来供养正规军,又将农民自身登记为兵,这其实是一家独担两家之负担,如此,民之财力怎能不枯竭?又岂能与古制相同?」

    「有人必然说『古代的兵都出自民间,难道民兵在古代可用而在今天不可用吗?』」

    这句话,恰是韩琦在便殿面奏时反复陈说的论据,即汉唐以来皆以民兵立国,非近世所养冗兵所能及。

    「臣想说的是,三代的时候施行井田法来出士卒车马,平时编为比、闾、族、党、州、乡,行军则编为伍、两、卒、旅、师、军,做其统领的都是卿士大夫。唐朝初年的府兵,各有营府,有将军、郎将、折冲、果毅来统率。因此命令一下,数万之众可以立刻聚集,没有敢逃亡躲避的人,因为其纲纪平素就完备的缘故。」

    「如今乡兵则不是这样。虽有军员节级的名目,都是同乡同族通婚之人,平时相处是拍肩膀扯袖子、饮酒赌博斗殴之辈,并不像正规军那样有严格的等级上下之分。若安宁无事之时,州县聚集教阅,也有行阵旗帜,也能开弓发弩,起坐呼噪,真像可以迎敌作战的样子......如果听说敌寇大举入侵,边兵已败,边城不守,则无不望风而逃,奔逃溃散,那些军员节级将领鼠窜鸟伏,自救还不暇,岂有一人能为国家率领士卒以抗敌寇的呢?」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实在。

    禁军虽有种种弊病,但终究是脱产的职业兵,有森严的军法约束。

    乡兵呢?乡兵的头目和士卒是同村同族,平日里一起喝酒耍钱,临阵时谁能管得了谁?谁敢拿军法去办谁?  

    「以臣看来,这不过如儿戏罢了!岂有为国家计,骚扰一路百姓使之破家失业,而去做儿戏之事的呢?」

    赵概抬起头,正要开口,陆北顾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以臣愚见,河北、河东已刺之民都应当放遣,何况陕西未刺之民呢!」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韩琦的面色终于变了。

    如果司马光的反对是引经据典,欧阳修的反对是亲历之痛,那么陆北顾的反对便是一把直刺要害的刀,他不是在说点检义勇有弊病,他是在说点检义勇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连河北、河东已经点检的义勇都应该放遣!

    陆北顾没有理会殿中的哗然,继续说道:「河北、河东自从设置义勇以来,敌寇总共深入内地几次?用义勇拒战而使敌寇败退的又有几次?如今既有义勇之后,三路的正规军都可以废弃不用了吗?」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

    「若果真是敌寇曾深入,因得义勇之力而败退,如今刺义勇之后正规军都可废罢,这就是万世的长策了,愿陛下施行不要犹疑。若自从设置义勇以来,未曾经过实战使用,如今虽有义勇,正规军也不可废罢,那么怎忍让十余万无罪百姓全数刺为士卒呢!」

    赵概的眉头紧锁。

    他方才用来驳斥司马光和欧阳修的最大论据,便是河北、河东义勇行之数年未见大弊。

    可陆北顾这一问,恰好击中了这个论据的要害,那就是河北、河东义勇之所以未见大弊,不是因为义勇制度有多好,而是因为河北、河东这些年根本没有经过大战,义勇根本没有被真正检验过。

    陆北顾这话,已经是把自己知兵之能的名声全部押了上去,押给了「点检义勇不可行」这个判断。

    直到这时,富弼才从班列中缓缓趋出。

    他守孝三年,今日是回朝后第一次大朝会,也是他第一次在崇政殿中发言。

    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位置放在旁人身上便是位极人臣的枢相,可对富弼而言,他做过首相,如今不过是重新站回这丹陛之下的起点罢了。

    他出班时,殿中众臣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富弼走到殿中,整了整袍袖,朝御座上的赵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枢密使、同平章事富弼,有本奏。」

    赵祯微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调整坐姿。

    「富卿奏来。」

    富弼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韩琦,也没有看陆北顾。

    「臣反复思量『点检义勇』之事,实在是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对国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利益。」

    他开门见山,没有一个字的客套,没有一个字的迂回。

    韩琦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为什么说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呢?」

    富弼开始陈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是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臣见河北、陕西、河东,在景祐以前本没有义勇,凡州县各种差役,都是上等有物力的人户承担。乡村下等人户除两税之外,没有太多的差徭,只要不遇到饥荒年岁,就能温衣饱食,父子兄弟和乐相处......然而自从宝元、庆历年间,把陕西一路的弓手全部刺充保捷正军,从此民间便满是骚然愁苦之氛围。」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琦面上掠过,又落在赵概身上。

    「河北、河东的百姓比陕西一路,虽然免除离家去乡、戍边死敌的忧患,然而一旦刺了手背,有时遇到水旱凶荒之年,想分房到别处谋生,或者把田产全部典卖出去想流动他乡去作客户,都顾虑官府临时召集点检而不敢随便离开。」

    「然而差拨之时,州县官吏岂无勒索?教阅之时,军官教头岂无敛取?这实际上就是在日常差役之外,又添上这么一种科徭......朝廷近年来分命朝臣遍往各路减免差役,至于弓手、壮丁、解子、驿子之类,州县所不可或缺的也都减放,说是要宽恤民力。既然是大政方针,如今却无故将一路十余万百姓一律登记为义勇,是何道理?」

    富弼的目光直视韩琦。

    「怎么朝廷爱护百姓在前面,忍心在后面,怜悯其小处而忘却其大处呢?」

    「况且。」富弼没有给韩琦回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今天既登记之后,州县义勇都有固定数目,每有逃亡病死,州县必定随即补上。然而义勇本身既被拘束以至老死,子孙若有成年壮丁,又免不了被刺为义勇。这是使陕西百姓子子孙孙经常有三分之一当兵,所以臣说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

    殿中安静了一息。

    富弼没有停下。

    「为什么说对国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利益呢?」

    「太祖、太宗的时候没有义勇,就是正军的规模也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然而太祖取荆湖,平西川,下广南,克江南;太宗取两浙,克河东,一统天下如同摧枯拉朽。这难道是义勇之力吗?」

    韩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富弼自问自答。

    「这是因为当时民政修治,军令严肃,将帅得人,士卒精练的缘故。」

    陆北顾听到这里,几乎要在心中击节。

    富弼这番话,与他在宋庠榻前痛陈的见解如出一辙!

    道理再简单不过。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众,在能。

    富弼继续说道:「康定、庆历年间,李元昊背负累朝厚恩,无故叛逆,侮慢不恭,侵犯边境。朝廷竭尽天下之力供给边防,刘平、任福、葛怀敏相继覆没,士卒阵亡动辄以万计。正军不够,补充以乡兵;外府不够,接续以内库。民力困极,财物尽竭。」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像是在拉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最终不能派出一旅之众深入敌境讨伐其罪,而不免含垢忍耻,假以宠名,用重赂引诱,才仅仅得以无事。」

    这是大宋在第一次宋夏战争中最屈辱的一页,富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翻开了。

    而最难堪的人,无疑是韩琦。

    「当那时三路新设乡兵共数十万,何曾得到一人之力呢?」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由此看来,义勇无用也可知了。」

    富弼顿了顿,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沉静如山。

    「贾谊曾有言『前车覆,后车戒』,康定、庆历年间的御边之策,国家当永远引以为戒。如今却一一按照当时的做法来施行,这是后面的车又要翻了。」

    赵概听到这里,眉头紧锁。

    他方才的辩驳,正是以河东、河北义勇的实绩为据,可富弼这番话,却将时间线拉得更长,从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庆历,用整整六十年的兴衰对比,证明义勇无论在盛世还是危时,都从未真正发挥过重要作用。

    这不是在辩论一桩政策现在的利弊,这是眼光放长到一甲子了。

    富弼说完这番话,没有去看韩琦的脸色,也没有去等任何人的反驳,他只是将笏板收回袖中,后退半步,回到班列。

    陆北顾的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想起宋庠在病榻上说「自然有人替他挖坑」,他以为宋庠说的是御史、谏官,说的是那些迟早会站出来挑刺的人。

    但第一个替韩琦挖坑的人,竟是富弼。

    而且不是那种暗戳戳的、借他人之口的小动作,是直接在崇政殿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韩琦的论据一条一条拆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私怨,没有一字涉及党争,通篇全谈国事,可每一个字都在给「点检义勇」之议钉棺材板。

    这才是富弼的底色。

    这才是那个当年舌战辽国众臣据理力争的富彦国。

    在守孝的三年间,他虽然收敛了锋芒,不等于磨钝了锋芒。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中没有人敢出声。

    良久,赵祯缓缓开口。

    「富卿所奏,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韩琦。

    「韩卿,富卿方才所言,你都听到了。这些话,你可有话说?」

    韩琦持笏出班。

    「臣有话说。」

    韩琦的声音依旧平稳。

    「富枢相所论,引三代、汉唐、本朝故事,臣不敢以一言辩之。然臣有一事请问富枢相......朝廷既无力增养禁军,又不愿点检义勇,则陕西边防虚弱的窟窿,拿什么来填?」

    韩琦这一句,看似是以退为进,实则是以财政之困压军事之论。

    你说义勇不堪用?好,我承认。

    那你告诉我,禁军数量不够,朝廷又没钱,边防的窟窿怎么填?

    富弼再次出班。

    「韩相公所问,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

    「朝廷之困,困在于财政不修、军政不肃,而不在于兵少。若要填陕西边防之窟窿,当从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入手,而不是把锄头塞到农夫手里,便指望他当成刀枪来使。」

    富弼顿了顿,将话头往回一收。

    「今日之议,非是臣与韩相公之争,乃是国家长策与权宜之计之争。臣请陛下圣断。」

    富弼这番话,没有直接回答韩琦的问题,而是将问题本身翻转了过来......你问窟窿怎么填,我说窟窿的根本不在兵少,而在军政不修,你要填窟窿,就该从根子上修军政,而不是在表面上糊一层名为「点检义勇」的纸。

    赵祯的手按在御案边缘,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重臣都看得出来,今日所议,表面上议的是陕西义勇,实际上议的是整部军事方略的走向......是继续走以数量弥补质量的老路?还是转向裁冗、省费、择将、精兵的新途?

    而这,明显是富弼上任枢相之后,关系到枢密院乃至百万宋军的头等大事。

    「富卿。」

    「臣在。」

    「你所言裁冗兵、省浮费、择将帅、练精卒,这四桩事,非一日之功。而陕西边防之虚,是眼下便有的窟窿。朕问你,在军政未修之前,陕西边防如何守?」

    富弼沉吟了一息。

    「陛下所问,臣不敢以空言搪塞。以眼下之势,陕西边防当以『固守』为上。横山沿线寨堡林立,夏虏虽来去如风,只要我军坚守要隘、烽燧相望、粮秣充足,夏军便难以深入......庆历年间,范公便是以守为攻,筑城修堡、屯田练卒,数年之后,横山防线渐成,夏虏入寇之路愈窄。此法虽缓,然切实可用,且不扰民。」

    富弼这番回答,是实打实的在说,在彻底改革军政、练出精兵之前,陕西边防不能指望义勇来填窟窿,而应当回到范仲淹当年的固守方略。

    赵祯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即表态。

    他的目光在韩琦和富弼之间来回扫了两次,然后落在韩琦身上。

    「韩卿,陕西义勇之事,今日之议,诸卿各有所见。朕意已决,此事暂且搁置,待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议,拿出更稳妥的长策,再行定夺。」

    「陛下圣断,臣敬奉。」

    韩琦退出班列,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陆北顾站在武班之首,望著韩琦退回班列的背影,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在枢密副使任上筹划的军改,对军官校阅考策论,以及重开武举培养人才,与今日富弼所陈的裁冗、省费、择将、精兵,恰如一车之两轮。

    富弼从枢府之长的立场说了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而他以枢府副贰的身份,有了更坚实的地基去推行那些具体措施。

    这是巧合吗?肯定不是。

    这是富弼在朝堂上释放的一个信号,也就是在军事方略上,他与陆北顾的思路,至少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而这其实也是富弼对陆北顾的认可,或者说初步的合作,因为富弼是在已经知晓陆北顾的军改计划的前提下,进入枢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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