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耽罗马场,天予须取
第625章 耽罗马场,天予须取
但王徽显然不会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他拈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贾学士此议,固然稳妥,然孤有一虑......若先恢复朝贡,辽国问责随即而至,而大宋的军事援助尚在商议」之中,高丽国岂不是独自面对辽国的怒火?这便如同先开门揖盗,再慢慢打造兵器,兵器未成,盗已入室矣。」
这番话也说得有理有据,殿中高丽众臣纷纷点头。
贾黯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王徽这一问。
「国主所虑,并非无理。」他缓声道,「然则,国主想想,辽国问责高丽,能有什么手段?无非是三样......断绝互市、增兵边境、遣使斥责,这三样,哪一样能让高丽伤筋动骨?」
「辽国与高丽之间的互市本就名存实亡,外臣在来高丽的路上,很少见到辽国商船,更少见辽国货物,既然如此,辽国断绝互市,对高丽国有何损失?」
「至于增兵边境,高丽国北境山川险要,辽国若要增兵,须先越过鸭绿江,再翻越长白山余脉,沿途粮秣转运之难,辽国自己比谁都清楚。况且,辽国若在东面大举增兵,其向南面对大宋、向西面对夏国的兵力必然被削弱,辽国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至于遣使斥责,更是虚文。」
贾赔放下手,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所以,国主先恢复朝贡,辽国问责不过是虚张声势,高丽国不但不会因此受实质损失,反而能借此看清辽国的虚实...
若辽国只是虚晃一枪,高丽便更加无所畏惧;若辽国当真动了真格的,大宋绝不会坐视藩属国受欺,届时军事盟约之议,自然会加速推进,这便叫以虚应虚,以实待实」。」
李子渊的眼睛在贾赔身上停了许久,终手并口了。
「贾学士此番阔论,老臣听来,句句在理。然大宋与辽国毕竟是澶渊盟约中的兄弟之国,大宋若为了高丽与辽国兵戎相见,恐怕大宋官家与两府相公们也会有所顾虑吧?」
这话问得极刁。
李子渊是在质疑大宋的诚意,意思就是,你们嘴上说得好听,但真到了要为高丽国而与辽国翻脸的时候,你们敢吗?
贾黯迎著李子渊的目光,不闪不避。
「李相公所问,正是贾某要坦诚相告的。」
「大宋不会主动挑起与辽国的战争,澶渊之盟以来数十年,宋辽之间承平已久,这个格局对宋辽两国都有利,大宋不会主动打破它。」
殿中高丽群臣听了这话,面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但贾赔话锋一转:「然而,不主动挑起战争,不等于坐视盟邦受欺,大宋有别的办法庇护高丽国,譬如国主曾请大宋在高丽南面的耽罗岛上驻扎水师,耽罗是高丽属邦,大宋应国主之请驻军于此,并非驻军于高丽国本土,辽国有什么理由指责?」
「辽国若攻高丽国,大宋在耽罗岛的驻军便会立即前往支援,且大宋水师驻耽罗岛,不独可牵制辽国,亦可威慑倭国,高丽国之南境、东境皆得安宁......此乃一石二鸟」之策,何乐而不为?」
「大宋的诚意,孤见到了。」
王徽缓缓开口,说道:「但还有一事,若辽国当真兴兵东征,大宋水师驻扎于耽罗岛,固然可出动牵制辽军,但河北方向,可否能有举动?」
这一问,便是要探大宋的底了。
贾黯微微侧身,与王韶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转向王徽,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国主此问,本使不敢以虚辞相答。」
贾黯顿了顿,说道:「实不相瞒,大宋河北边防驻军十余万,与辽国南京道隔白沟河对峙,辽国若大举东征高丽国,其南京道兵力必然空虚,大宋定然会有所动作,使辽国不敢全力东征......此乃合两国之力、分辽人之势的长策,至于更具体的军事协调,王副使曾在我朝陆枢副摩下参与熙河开边,素来知兵,愿在接下来的议事中,与贵国兵部崔爽崔尚书当面详议。」
贾赔虽然没提具体的动兵之策,但提出要王韶与高丽国的兵部尚书崔爽详议军事,这话说出来也是很显诚意的。
「陆枢副?可是那位西破夏国、南征交趾的陆北顾?」
「正是。」
听闻此言,殿中的高丽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此当世名将也,宋有此人,辽亦虑焉!」
「不错,如今辽宋之间军力、形势,亦非从前,辽国定不敢轻举妄动。」
大宋使团能明显感觉到,提到陆北顾的名字之后,高丽国从国王王徽到首相李子渊再到下面的诸位尚书,对于大宋保护高丽国的事情,明显多了几分信心,甚至对王韶都高看了一眼。
王徽亲自给王韶敬酒,然后询问了他当年跟著陆北顾进行熙河开边的一些往事,而高丽群臣亦都不再继续追问关于用兵的话题了。
其实怎么说呢?
就是不管是大宋还是高丽国,都不认为辽国会第四次东征,但确实存在这种小概率情况,所以高丽国这边问这些,也就是想要个心安而已。
而大宋使臣的承诺,你说有多大的具体效力?也没有。但给对方一些信心,双方就能心照不宣地继续谈下去了。
随后,高丽国户部尚书金良鉴出声问道。
「敢问贾学士,市舶优惠的具体数额,可能在此说个明白?高丽商舶在大宋市舶司的抽解税率具体能减免多少?为期多久?是否可续?这些若不事先定妥,日后恐生嫌隙。」
贾赔看了金良鉴一眼,心中暗忖,此人一开口便咬住最容易产生分歧的税务条款,高丽朝中果然是有能人的。
「大宋市舶抽解,依货物种类各有等差。」
苏辙从旁接过话头,说道:「粗色如米粮、木材、粗布,抽解十分之一;细色如丝绸、瓷器、香料,抽解十分之二。然目前明州市舶司较泉州、广州市舶司,抽解税率更低....
「」
在苏辙详细解释了大宋这边的市舶政策后,王徽见火候已到,轻咳一声,举起酒杯。
「今日之议,孤已尽知大宋之诚意,朝贡、驻军、市舶等事,接下来几天慢慢谈,待谈好了,将细则拟就,再提交廷议,孤当亲决。」
「来,诸公先满饮此杯,为两国重修旧好贺!为万世之谊贺!」
殿中众人齐齐举杯。
接下来的数日,大宋使团就朝责与驻军、市舶等具体事宜与高丽国方面进行了多轮磋商。
高丽国这边,是首相李子渊负责牵头,带著户部尚书金良鉴、兵部尚书崔爽、礼部尚书郑文等重臣与大宋使团谈判。
李子渊的风格颇为圆滑,从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应允,总是在关键条款上一再反复,似乎在试探大宋使团的底线。
贾赔也并不急躁,该让步时便让半步,该坚持时寸步不让。
大宋使团成员都很清楚,高丽国方面之所以反复试探,不是没有诚意,而是在掂量大宋的决心......若大宋表现得过于急切,高丽国反倒会心生疑虑;大宋表现得不卑不亢,进退有据,高丽国才会真正放心。
而在结束了军事方面的谈判磋商后,副使王韶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一他决定亲赴耽罗岛实地勘察。
这在大宋方面的规划里,原本应该是恢复朝贡之后的事情,由枢密院派人前来考察,但王韶肯定不是走寻常路的人,他觉得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干脆看个清楚呢?如此也好立下功劳。
至于大宋使团与高丽国之间的谈判,由作为正使的贾赔全权负责,苏辙在旁边打下手,他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而且,这种谈判,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应该吧...
总而言之,在海上顺著海岸线航行数日后,耽罗岛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
那是一座被火山隆起于海中的大岛,从海上看去,岛的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山腰以上隐在云雾之中,山腰以下植被蓊郁,郁郁葱葱直铺到海岸边。
而耽罗岛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海水碧蓝澄澈,能一眼望穿数尺深的水底。
「这便是汉拏山。」陪同的金悌指著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对王韶说道,「耽罗人奉为神山,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在山下举行祭祀。」
王韶扶著船舷,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心中想的却不是神山祭祀。
这座岛的位置,果然跟海图上描绘的差不多,西可扼高丽南境水道,东可望倭国对马海峡,南可接流求国诸岛。
「陆子衡说的果然没错,谁控制了这座岛,谁就能控制三国海路之咽喉!」
船队在耽罗岛北岸的朝天港靠岸。
这朝天港是耽罗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港口,水深约三丈,可泊千料海船,港外有礁石如臂环抱,能挡风,唯有东面偶有涌浪侵入,需修防波堤方可四季泊船。
港口外泊著数十艘大小渔船,也有几艘倭国和高丽国的商船,码头上的人见船队到来,纷纷跪伏于地,口中呼喊著什么。
大约是吉祥话?亦或是当地土话,谁知道呢。
由于王韶和金悌此行并未事先通知耽罗星主,故而码头上只有负责朝天港港口的地方官吏来仓促迎接。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身著青色团领袍,腰系乌犀带,足蹬黑皮靴.....
这一身打扮,若放在开京,不过是个寻常官吏的服色,但在耽罗岛上,已是算是隆装了。
他汉话说得生硬,每吐一个字都像是要从喉咙里往外掰,将「鱼」念作「唔」,将「船」念作「全」,断断续续,词不达意,急得额角沁出一层油汗,便频频以手势辅助。
金悌跟他交谈一番说明来意之后,一行人离开朝天港港口,沿海岸向星主府而行。
耽罗岛的海岸与高丽西海截然不同,高丽西海多淤泥滩涂,潮退时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滩,踩上去没过脚踝,而耽罗的海岸却是火山岩构成,黑色的火山岩被海浪千万年地冲刷,蚀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孔洞,浪头拍上来时,海水灌入孔中,又从缝隙间激射而出,化作万千水箭,在阳光下闪著碎银般的光。
王韶从路边拾起一块玄武岩碎片,掂了掂,入手粗糙却不割手,断面细密均匀,孔隙极多却不相通。
而岩岸之上,草木翁郁,多是矮松、栎树与不知名的灌木,绿得发黑,像是被海风吹得过于老成。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场,草色青中泛黄,被海风吹得层层叠叠地倒伏下去,又在风过处齐齐弹起,宛如一片无垠的碧浪。
草场从海岸一直铺到远处山脚,山腰以上云雾缭绕,山腰以下林木蓊郁,而草场与林木之间,则散落著数十处村落,屋舍低矮,多为石砌,屋顶覆著茅草,炊烟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草场上散布著马群。
那些马体型不高,四肢却极为粗壮,蹄子比中原马宽,踩在草地上留下的蹄印又圆又深,毛色以栗、青、黑为主,鬃毛长而厚密,几乎遮住了半截脖颈。
有几匹正在溪边饮水,见了生人也不惊,只抬起头来朝这边望了望,耳朵抖了抖,又低下头继续饮水。
王韶的目光落在那几匹马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径直朝溪边走去,那群马见他靠近,终于有了几分警觉,头马昂起头来,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却没有跑开,只是缓缓向一侧退了几步,与王韶保持著三、五丈的距离。
「不能再近了。」当地人警告道。
王韶站住脚步,自光从马头扫到马尾,从鬃毛扫到蹄子,看得极仔细。
「吐蕃矮脚马也是这般粗壮,蹄子宽,腿骨厚,在雪地里也能跑。只是吐蕃马毛更长,耐寒不耐热;这里的马毛虽厚,却比吐蕃马短了一层......大约是海风虽寒,终究不及雪域酷冷。」
他转向当地官员,问道:「贵岛养马共有多少匹?」
当地官员听完通译的转述,掰著手指头算了一阵,又转头与身后的人商量了几句,才小心翼翼地比出三根手指。
「三.
「」
他忽然卡住了,大约是忘了「千」字怎么说,急得又去抓鬓角。
「三千余匹。」
翻译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是星主府在册的数目,散养在各村的私马尚未计入,若都算上,怕是有五千出头。」
王韶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震。
一五千匹马!
这特娘的是什么概念?
大宋没有像样的马场,所以缺马缺得厉害,河北边防所需战马,大半靠与辽国互市重金换来,因著辽国也警惕,故而都是卡著脖子给,有的年份能买得到战马非常少,而西军维持骑兵规模所需战马,因为熙河开边的缘故,现在倒是能基本满足,大多都来自河湟吐蕃,但每年也不过数百匹。
所以朝廷这些年始终都没放弃自己育种养马的打算,为了育种,朝廷专门设了群牧监,耗费巨万,所育马匹却因水土不服等因素常常十不存一,再加上草料、环境都不行,所以根本无法在中原培育出优良战马。
而眼前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竟随随便便就养著五千匹马,且看那马群的膘情、毛色、蹄腿之健壮,哪一匹不是上好的战马?
「这真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了。」王韶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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