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炭窑
小安子把两年的日子,一段一段说出来。
他从门档房除了名,没处去,真去了西山炭厂。炭厂在山坳里,三面是崖,一面进人,管事的姓杜,五十来岁,一条腿瘸,说话算话,不打人。
炭厂里连小安子有四十来人。烧窑的、砍柴的、出炭的、赶车的,各干各的,平日不许串窑。杜管事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烧炭的问烧炭的,不烧的问不烧的,谁多问一句,扣一个月工钱。
"扣工钱是轻的。"小安子说,"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后生,好奇,往石壁那边溜达了两步。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杜管事说他自愿进山了,工钱结给他家里。后来他家里真收到了钱,一文不少。"
"人呢?"
"没人知道。"小安子说,"炭厂的人都当他是死了。可小的后来想,兴许不是死,是进了那面石壁。进去的人,外头就当死了。这买卖,做得干净。"
"厂里烧炭,是给京里大宅门供的,正经营生。"小安子说,"可是厂里有两拨人。一拨烧炭,一拨不烧。"
"不烧炭的做什么?"
"不知道。"小安子摇头,"不烧炭的那拨人,住山肚子里。山坳后头有一面石壁,看着是整的,其实有门。
那面石壁,小安子天天打跟前过。石壁跟前堆着劈好的柴,柴垛一年到头不挪窝,正好把石壁的下半截挡住。不懂行的人从坡下过,只当那是一面挡风的崖。
"门在哪儿,小的没看见过。"小安子说,"可是送饭回来,蒙着眼数步子,从柴垛跟前过,要走四十步。进出两回,都是四十步。所以那道门,就在柴垛后头。"他们白天不出来,夜里干活。小的给后山送过三回饭,走到石壁跟前就有人接,接了饭,把小的眼睛蒙上,送进去,再蒙着送出来。"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小安子苦笑,"蒙着眼呢。可是小的耳朵没蒙。"
他把碗捧起来,喝了一口,手还是抖。
"头一回,小的听见里头有錾子声。一下一下,錾石头。錾得很慢,很有数,錾一下,停一停,再錾一下。这不是开矿的錾法,开矿的錾子要快,要急。这个慢,是怕錾错了。"
李承玄想起恒昌银楼边掌柜说过的话。錾匠錾印模,錾一下停一停,怕的就是走一刀,毁了整个模子。
"第二回呢?"
"第二回,小的听见火声。还有水声。錾完的石头要过火,过完火要下水,一热一凉,石头自己就开了。"小安子说,"杜管事说山肚子里是个废井,封了十几年。可是废井里头,掌灯。小的蒙着眼,也看得见光,从布缝里透进来,不是一盏,是一片。
"一片?"李承玄问。
"一片。"小安子说,"小的数不了,可那光不是灯泡在一处,是排开的。小的估摸,一间大屋子,两溜灯案,一溜得有十几盏。"
李承玄在心里把那间屋子画出来。錾子声,火声,水声,十几盏灯。这不是一口废井,这是一间工坊。一间藏在山肚子里、不见天日的工坊。
工坊里做什么活?錾印模的錾法,铸炉的火候。他在恒昌银楼边掌柜那儿听来的每一样手艺,都对得上这间屋子。"
"第三回?"
"第三回,小的没送饭。"小安子的声音低下去,"第三回,是腊月,小的送炭。推着独轮车进石壁的时候,车轱辘压过一道刻在石头上的槽。小的推车推了三年,什么路都压过,就那个槽,跟车轱辘严丝合缝,像是在石头上先刻好了一条路,等着车走。"
"刻槽引路。"李承玄慢慢说,"山肚子里的路,是先画好了图,再一点点刻出来的。"
"对。还有更邪的。"小安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的送完炭出来,天没亮。出石壁的时候,小的抬了一下头,布蒙得不严,小的看见石壁外头的坡上,站着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天黑,那人背对着火光。"小安子咽了口唾沫,"可是小的看见,那人推着一口棺材。半新不旧的一口棺材,就摆在坡上,让雪盖着半截。那人守在棺材边上,跟守着一个活人似的。"
李承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守棺人。山肚子里头,有一口棺材,有人夜夜守着。
"后来呢?你为什么要走?"
"后来,杜管事找小的谈话。"小安子的脸白了一下,"他说,小的干得不错,往后不用送饭送炭了,挪进山肚子里住。管吃管住,工钱翻三倍。就一个规矩——进去以后,不能再出来。"
铺子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进去,就出不来?"
"杜管事说,里头的人,都是这么进来的。"小安子说,"有的待了十年,有的待了二十年。他们不逃,也不闹。逢年过节,山外头有人给里头捎东西,捎进去一盏一盏的白灯笼。小的看见过,七盏,颜色不一样。"
"七盏。"
"对。红、橙、黄、绿、蓝、紫,还有一盏青的。"小安子说,"青的那盏是新的,头一回捎进去,就在小的走之前半个月。"
李承玄盯着炭盆。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七盏灯,七条线。赤橙黄绿蓝紫,六条老线,一条青线,青线是新开的。而小安子,正要被挪进这条新线的肚子里去。
"所以你逃了。"
"我没逃。"小安子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杜管事跟我说完那话,第二天一早,小的的铺位上就摆着这枚'归'字钱,还有出山的路引。杜管事站在边上,说,山里放你走。"
"放你走?"
"放小的走。"小安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小的在炭厂待了三年,进去的人怎么进来的,小的都见过。放走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西山的。杜管事的原话是——'你自己走。天黑以前,走出山口就行。'
李承玄听到这里,明白了。
他们放小安子走,不是网开一面。是青灯新糊,认生,要一个在炭厂做过事、见过石壁的人出去替他们试路。试什么?试这条新线接没接上人。小安子活着走到城里,就是接上了;死在半道,山里的人也就死心。"
李承玄站了起来。
"你走出山口了?"
"走出来了。"小安子说,"天黑以前,小的连滚带爬,走出了山口。一路上,小的回头看了一回。就一回。"
"看见什么了?"
"山口那面石壁上头,站了一排人。"小安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七个。他们手里,一人提着一盏灯。小的跑出二里地,回头,那七盏灯还站在原地,没追,也没退。"
"他们送你?"
"他们看小的走。"小安子说,"小的到今天都想不明白。他们放小的走,又不是真放。小的跑到枯柳巷,鸟笼里的绳没了,是新的,又挂上了一截。小的这才敢露头,才敢来找钟老爹。"
李承玄坐回去,慢慢地说:"绳是钟老爹新挂的。他看见你进山了,料定你要回来,先给你把门开开。"
"先生,"小安子往前跪了半步,"山里那些人,为什么放小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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