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冬月十七·前
离冬月十七还有六日。
这六日,李承玄把三条线分开布。
第一条线,静慈庵。夜枭带鸦组两个好手,扮作进香的香客,在庵外的山坳里落了脚。他们的差事只有一个字:看。看谁进去,看谁出来,看柴房那口空棺材,什么时候会不空。
第二条线,梁府。梁敬安收监了,可梁府没散——籍没的文书还没走完,府里留守的老仆还有六个。影子大人的人,把这六个老仆看住了,不惊动,只记档:谁出门,见谁,走哪条路。
第三条线,宫里。秦伴伴提点过一句话:"冬月十七要真有人出西华门,出的不会是梁府的人——梁府如今是鱼缸,谁都看得见。会出的是宫里的人。宫门的名录,老夫替你盯着。"
三条线,各有各的规矩。夜枭定了三条死命令:线与线之间,不许横着传话——一条线断了,不能带断另外两条;每条线各认各的信物,鸦组认铜指环,鉴查院认半枚铁牌,宫里那一头只认佛珠;传信只传事实,不传猜测——"看见"就是看见,"像"就是"像",一字不许添。
"为什么要这么严。"若若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因为对面那个人,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李承玄说,"等得久的人,不会犯错。他只会在咱们犯错的地方,等着捡便宜。三根线,一根是他剪的,一根是咱们自己缠错的——他要的是第二根。"
布置停当的当晚,范建来了别院。
他来的时候,李承玄正在灯下看静慈庵的地形图。范建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先把地形图抽走了,看了一炷香,还回来,只说了一句:"这庵,蹲不得。"
"怎么蹲不得。"
"三进院子,两面临崖,一面靠山道——你要抓人,人家后门一开就进了崖后头的林子。"范建说,"老夫年轻的时候,在西山剿过山匪。西山这一带的崖,崖后有暗道,暗道通哪儿,官府的图上没有。你的人在山坳里蹲着,看得见前门,看不见崖后。"
李承玄把图重新摊开,指着崖后那一片空白:"岳父的意思是——得有人上崖。"
"上崖的人,得会走夜路。"范建说,"老夫给你荐一个人。老黑骑里有个夜不收,姓宁,当年在西山跟老夫剿过匪,这一带的崖,他闭着眼能走。人如今在城南闲住,老了,可腿脚还行。"
"请。"
"已经请了。"范建捋着胡子,"明早就到。老夫还跟他说了一句话——这趟差,抬棺的人亲点的,他不许出错。"
宁老夜不收是次日卯时到的。来的是个干瘦老头,背着一捆绳子,见了李承玄,只拱了拱手:"大人,崖后那片林子,老汉二十年前进去过一回。里头有条道,走着走着,会走到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庙后头,有一眼废矿井。"
范建后来跟李承玄说过这老头的来历。宁老汉年轻时是黑骑里最好的夜不收,夜里能出入百里外的敌营,取一支旗回来。他儿子也是夜不收,二十年前跟着他走西山那趟差——回来的是老子,没回来的是儿子。儿子埋在西山,他年年溜回来看一眼,看了二十年。这一回范建去请他,老头听完差事的由头,只说了一句:"为那位夫人守灵,老汉愿意。"范建没问他"那位夫人"是谁——老头自己知道,比他们谁都早。
"矿井通哪儿?"
"不知道。老汉当年只走到庙,没敢下井。"老头说,"井口的风,是往上走的。往上走风的井,底下有出口——这是山里的常识。"
有出口的废井,通着哪一座屋子,没人知道。可静慈庵后墙的柴房里,闩着新杠,停着空棺——空棺是等人死的,还是等什么东西进出的?
第四日,庵里的眼线送回来了一个动静。
冬月十四,静慈庵的住持出门了。老尼姑一身灰布袍,拄着竹杖,带着一个小尼姑,往西边走——不是去化缘的方向,是往西山里去。鸦组的人远远跟着,跟到山神庙,老尼姑进庙上了一炷香,出来,又沿着崖根走了一段,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站了半晌,伸手在石壁上摸了几下,才回头。
"她在摸什么?"李承玄问。
"不知道。"回报的人说,"石壁上看不出名堂。可老尼姑摸完那几把,回头的时候,笑了。"
一个老尼姑,对着一块空石壁笑。
当夜,鸦组摸过去两个人,把那面石壁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石壁就是石壁,苔、缝、坑,都是崖上天然的东西,摸不出半点人造的痕迹。两个人退开十步再看,还是石壁。前半夜蹲到月落,什么也没等到。
转天,其中一个突然回过味来,连夜报了回来:"大人,老尼姑摸的那个高度,白日的日头照不着——那一段崖根,一年到头,只有夜里下弦月的时候,月光才扫得到。她摸的不是石壁,是月光扫到的地方。她查的是那面石壁,在夜里,还认不认得'老路'。"
摸月光。李承玄把这一条记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顿。一桩案子查到这个份上,明的路数全都使尽了,剩下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在日头照不着的地方。
第五日,宫里秦伴伴递出了佛珠。珠孔里的纸条,只有一行字:
"冬月十七,西华门外派出去的,是掌灯的姑姑。名册上一个名字——慧安。此名,二十年前在尚宫局灯计房的名册上,排在你娘的名字前头一位。"
李承玄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慧安。尚宫局灯计房,排在他娘前头一位的名字——皇史宬那夜,他在名册上看见过这个名字,没留意。此刻这个名字从二十年前浮上来,成了宫里这头唯一能动的线。
他又想起名册上慧安名下那行考语,翻出记忆去找,只想起半句——"手稳,寡言,灯下做活,头一个到,末一个走。"
一个头一个到、末一个走的掌灯姑姑,二十年前是她娘的师姐,二十年后,抱着漆盒,走那条二十一年的路。
夜里,别院的灯下,若若替李承玄理那一堆线。线索都抄在一张桑皮纸上,若若理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这些日子,你记东西的册子,我看了一眼封皮。"
"怎么了。"
"封皮上四个字——'冬月十七'。"若若说,"你的字,比先前瘦了。"
李承玄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抖,可笔下的字,一笔一划都比先前瘦了——人熬的。他笑了笑,把册子合上:"等过了冬月十七,我换一本厚的。字也养回来。"
伍媚儿在门口,把刀横在膝上擦。她擦的是一把没用过的短刀,擦得比用过的还亮。若若看她擦了三遍了,问她:"这把刀,后日带么?"
"带。"伍媚儿说,"不带刀的日子过够了,带一把,心里踏实。刀不出鞘——出鞘的刀,得见血;见了血,这场戏就唱砸了。我就让它踏实。"
灯花跳了跳。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谁都没再说话。
冬月十七,就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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