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开价


"我的价,三样。"李承玄说。

巷子里的刀,收了一半。买卖开了场,刀就都是摆设了。黑骑的刀归了鞘,近侍的刀还提着——提着,但是刀尖朝地。

开价是门学问。开高了,对方扭头就走;开低了,对方觉得你急着卖。李承玄这三样,一样是人情,一样是血债,一样是活路——人情让对方不好驳,血债让对方不敢赖,活路让对方不肯断。三样压在一处,秦伴伴想驳,得先找出驳的理由;找理由,就得上桌。

上桌,就是他要的。

"第一样,十六个活口,今天全部完好地走出这条巷子。包括鬼先生,包括那位搓灯芯的大娘。他们是替我娘守了十一年灯的人。十一年,一根灯芯没断过。"

"可。"秦伴伴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了这个价。

"第二样,梁敬安。"李承玄说,"杀我娘的主刀,宫里提督司礼监。三日后,我要他跪在乌衣巷口,就在这两棵槐树中间——跪着,听完我念完那本账,再走刑部的路子。"

秦伴伴这一次没有立刻答。他捻着佛珠,一颗,两颗,捻了七八颗,才慢慢开口:"小相公,提督司礼监,正三品。要他跪巷口,得先让他出宫。让他出宫,得有一道旨。这道旨,得陛下点头。陛下的旨,得有由头。由头,得有实证。"

这几句话,秦伴伴说得慢,一句是一句,像在教一个后生规矩。可李承玄听得出来,这不是教——这是掂量。掂量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懂得他要动的是什么东西。懂得,才配谈;不懂,三样价码开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张纸。

"实证有。刀口在我娘身上留的形,费老主办九年前验过尸,验单他留了底——费老主办现在就在我的人手里,人证物证,一条链子是全的。"

"验单是孤证。"

"孤证不立,"李承玄说,"可验单不是一张。费老主办当年验了三个人——仵作一个,帮验一个,他自己。三份底单,字迹三个,落款三处,互为印证。梁敬安当年烧了正档,烧了地窖里的正本,可他不知道,费老主办留了一手,抄了副本,副本上,还有一页当年在场之人的画押。"

"谁的画押?"

李承玄看着秦伴伴,慢慢地说:"老太监。捧火盆的那一个。"

巷子两头,同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近侍们面面相觑——捧火盆的小太监,那是掌印房里的旧人,怎么会在一桩十一年前的验尸单上,留了画押?没人问出口。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把这件事往深里想了一层:这一局,到底布了多久?

"孤证压不住一个三品。"李承玄说,"所以有第三样。"

"说。"

"我娘的账上,"李承玄说,"记着十一年来,漕粮账做平的每一条路子。梁敬安做账的本事,是跟司礼监学的;司礼监做账的本事,是他拿出去的。这本账要是翻起来,从梁敬安往下,能带出宫里十七个人。您要保的,账上没有——这一点,鬼先生的笔杆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楚,您验了就知道。可您要保的人里头,保不齐有别人要保的。别人要保的人,就要来动这本账。"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放出来:

"这本账,我不想闹到陛下面前。账在我手里一天,宫里十七个人就睡不好一天;十七个人睡不好,满朝就睡不好。您把它收走——用一道旨,换一本能睡安稳觉的账。第三样,就是这个价。"

巷子里静了很久。

秦伴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新婚第三天,喜服的浆还没洗透,站在二十八把刀当中,谈一笔动宫闱的买卖,声音不抖,价码清楚,连退路都给对方铺好了——收账,不收人。这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笔一笔摆上桌面的价码。

秦伴伴想起四十年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在乾清宫的丹墀下,跟他谈过一笔差不多的买卖。那双眼睛的主人,如今躺在西山。西山上的碑,是他去立的。

四十年前那笔买卖,谈的是另一个人,另一本账。谈完了,那位老人上了西山,他回了宫。两个人都没留下话,可从那以后,宫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些账,不能烧,只能封。封起来的东西,等一个敢开的人。

他等了四十年,等来了乌衣巷口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秦伴伴说,"三样,老夫都接了。"

"可有一样,老夫要添个章程。"秦伴伴说,"第一样,十六个人出巷,出巷之后去哪儿,老夫不管,老夫只管今天巷子里没有血。第二样,梁敬安跪巷口——旨意三日内下,可他跪的时候,老夫的人要在场,刑部的人要在场,你在场。账,念全了,一个字不许添,一个字不许减。第三样,账进司礼监——进的是老夫的暗柜,不走明档。三日后,等旨意落地,老夫给你一句话。"

"哪一句。"

"四十年前,有人在丹墀下跟你娘说过的话。"秦伴伴捻着佛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轻,落下来却重。巷子里没有一个人追问——有些话,追了就没了。能等的,才有资格听。

黑骑里有个年轻兵丁没忍住,扭头去看伍媚儿。伍媚儿没看他,她的眼睛一直钉在秦伴伴的背影上,钉得死死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有一件事,老夫多一句嘴。"他说,"你娘那盏灯——宫里的灯。绢上写的见字即来,你解出来了吗?"

李承玄一怔:"您知道绢?"

"那支簪子,是老夫督的工。"秦伴伴的声音淡得像檐下的风,"丙申年八月,你娘来找老夫,死前两个月。她拿着这支簪子,让老夫的匠人把铜芯藏进去。匠人说,铜芯藏进桃木,要用鱼胶封,鱼胶封的东西,十年必开。她说:十年就十年,我儿子十年后,用得着了。"

"她来找您,只为了藏一支簪子?"

"为了藏簪子,也为了托一句话。"秦伴伴捻着佛珠,"她说:秦公公,我要给儿子留一支笔,他将来要用它,写一封信。"

"写给谁?"

"她没说。"秦伴伴往巷口走,"可老夫看了那十二个字。见字即来的'字'——小相公,不是文字的字。"

"是什么?"

秦伴伴没有回头。

"是你的字。"他说,"你娘的字。第三盏灯里,有你娘亲笔写给你的一封信。她算准了,那封信,你只有在一个地方才敢看——"

他的声音从巷口飘回来,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乾清宫。御前。"

李承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乾清宫。御前。这两个词从秦伴伴嘴里出来,和从鬼先生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鬼先生说的是推测,秦伴伴说的——是安排。娘找过秦伴伴两次,一次藏簪子,一次托话。一个局要走得通,光有娘的算计不够,还得有人,在宫里头,替这个局留一扇门。

娘留给他的,不是一扇门。是一个守了四十年门的人。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20122/5429430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