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孽障!
沈药看着柳老太爷的苍老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由衷的佩服。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知道保不住太子了,于是主动请求惩罚,以示大义灭亲的姿态,纵然是皇帝,乃至满朝文武,都没办法说一句不是。
然后,再以和谈为由,将惩罚推迟到和谈之后。
和谈之后,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这中间,会发生多少事?
太子还是太子,虽然是有罪之身,可柳家已经有了时间机会去周旋运作。
等到和谈结束,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能说得准?
这老狐狸,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徐参觑着皇帝的脸色,看着并没有多少怒气,于是整了整官袍,向前几步,“陛下,微臣附议。正所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西南战事未定,陛下已是日夜操心,若是此刻北狄和谈之事再生出什么变数,只怕朝纲不稳,人心惶惶啊!更何况,今日之事,靖王受了冤屈,已经在朝堂上分辨清楚,满朝文武都已经知晓。王爷的清白,算是已经还了。这案子,关起门来怎么处置都行,还是不要闹得沸沸扬扬,让北狄那边看了笑话。”
荣巍见状,也连忙跟上,“是啊,王爷是太子殿下的亲叔叔,这样的小事,王爷总不会真的同自己的侄子计较吧?更何况,王爷又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的难处,王爷最是清楚,总不忍心陛下因为此事为难不已。”
言下之意:就算太子有错,你也该忍着,该让着,该咽下这口气。
裴朝站在刑部官员的队列中,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看王妃怎么驳斥他们两个。
然而,不等沈药开口,袁枢倒是率先开口:“二位大人,一字一句,倒是将是非对错都颠倒了。分明做错事的是太子殿下。刺杀北狄亲王、栽赃靖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任赫供词在此,证据待会儿便到。可到了二位大人口中,倒变成了靖王的不是。怎么,靖王受了委屈,反倒成了他的错?靖王被冤枉,反倒成了他该忍气吞声的理由?”
他看向徐参。
徐参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袁枢开口:“徐大人方才说,靖王征战沙场,军中都敬重他。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可大人可知道,军中为何敬重靖王?是因为靖王善战,每战身先士卒。靖王用一场场胜仗,保住了我朝的疆土,这是靖王用命换来的!怎么到了大人口中,倒像是靖王的罪过了?难不成,大人更希望靖王打败仗?”
徐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袁枢不再看他,又转向荣巍,“荣大人方才那番话,说得也真是轻巧。刺杀北狄亲王,在大人口中,竟然成了小事。幸好,这是咱们朝堂之上关起门来的议论。若是这番话传到北狄正使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我朝竟然把刺杀他们亲王的事,叫做小事!这和谈,还要不要谈了?这仗,是不是还想再打起来?”
荣巍的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袁枢轻轻摇了摇头,“再者说,荣大人方才说什么?说靖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舍不得陛下为难。这话,本官倒是赞同。可本官想请问大人,陛下呢?陛下难不成,就舍得让靖王受委屈?陛下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事情摆在这儿,证据待会儿也要呈上来。该如何处置,陛下自有圣裁,自有分说。可方才听二位大人的话,倒像是你们已经替陛下做好了主,陛下只要听你们的便是了。怎么,二位大人这是要替陛下当家?”
此言一出,徐参和荣巍面如死灰。
二人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御座之上,皇帝终于开口:“诸位爱卿不必争吵。现在,只等证据。”
一句话,便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曲净领着丘山进殿,丘山手上提了两只沉甸甸的木盒。
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两只木盒上。
那里面,装着的,便是能决定太子命运的证据。
丘山走到御阶之下,跪倒行礼:“微臣丘山,叩见陛下万岁!”
皇帝颔首:“平身。”
丘山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问道:“你拿来的,便是靖王夫妇收集的证据?”
丘山拱手:“回陛下,正是。这些证据,是王爷和王妃费了许多心力,暗中查访数月,才一一收集到的。”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谢渊和沈药:“既是你们收集的,便由你们来一一展示吧。”
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柳老太爷,“老先生先起来,坐着听。”
柳老太爷应声称是,由宫人搀扶着起来,重新坐回椅中。
谢渊则是将沈药一并扶起来,走上前去。
谢渊打开第一只木盒。
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文书。
沈药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借据,展示给众人看:“这第一件,是聚宝阁留存的借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任赫在此赌钱,一夜之间输掉白银三千两。借据上有任赫的亲笔画押,有赌坊掌柜的签字。”
她将借据递给曲净,由曲净转呈皇帝御览。
皇帝接过,仔细看过,面色愈发阴沉。
沈药又拿起另一张纸:“这一件,是聚宝阁的还款记录。上面记录着,任赫还清了这笔赌债。还款人的签字,是程问。此人是柳府管家。”
——跟随柳老太爷三十余年,是柳家最得力的心腹。
这一句,沈药没有说,但朝中众人心知肚明。
沈药继续从盒中取出证据。
任赫与太子往来的密信,北狄亲王遇刺期间,靖王府暗卫等的调动记录,军械库器物进出记录等等等等。
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拿出一件,谢景初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到后来,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浑身无力,摇摇欲坠。
皇帝目光落在谢景初身上,失望越来越浓。
沈药展示完最后一件,“这些,便是有关北狄亲王遇刺的所有证据。”
“孽障!”
皇帝怒然,对着太子训斥出声,“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谢景初浑身剧烈震颤,伏在地上,惶然不敢抬头。
但父皇没有继续骂他,也没有说褫夺封号之类的话。
谢景初稍微松了口气。
就像刚才外祖父说的,即便知道北狄亲王是他所杀,也知道他栽赃陷害了谢渊,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未必会真的责罚他什么。
北狄公主还在望京住着呢!
更何况,他刺杀亲王,栽赃皇叔,原本只是一件往事,甚至是小事而已……
“陛下不必动怒。”
沈药再度开口,指向木盒中剩下的一叠文书,“这儿还有一些。”
谢景初猝不及防听见,心口猛地一跳。
沈药拿起其中一叠,不紧不慢展开,“我的父亲曾有个姓言的副将,早些年战死沙场,留下孤儿寡母。他的儿子言峤是今年科举考生。言峤考试落了榜,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因此留了他的文章,想为他查证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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