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天脊岭

————一剑楼、天脊岭

    高妙真君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不光是元海蛟宫那位龙子的事情。

    毕竟与康大掌门所想的一样，现下这蛟宫之中都没得其余妖尊效力，偏蛟主、蛟后又动不得，却难令得高妙真君忌惮十分。

    说起来，如不是元海蛟宫都已衰败若此，却也没道理来与高妙真君的一剑楼来做买卖。

    是以较比已经失了性命的焦明，高妙真君还是更担心寿泽真人、文星真人这两个徒弟的安危。

    他面上的厌烦之色越来越浓，七弟子玄谷真人念著自家师父方才与一众真君扛下来了匡家父子的联手突袭，却又遇上了这档子事情，略觉心疼，思忖一番过后，试探著开口言道：

    「禀师父，认真说来，我一剑楼与他康大宝与重明宗，却也没得什么生死大仇。是以不若去封符信，晓之以理，那康大宝算得一识趣之人，当也晓得其中利害。

    不说会幡然醒悟放了五师兄与八师妹，但总没得胆子敢伤他二人性命。还请师父暂且忍耐一阵，待得我一剑楼与各家战败过匡家父子，五师兄与八师妹定能平安而归。」

    「平安而归...」高妙真君似是倏然被人点到了痛处，朝著玄谷真人冷哼一声：「你五师兄才剩得多少寿数？待得为师击破了匡家父子，你五师兄怕是都已撒手人寰了。」

    玄谷真人哪里不晓得高妙真君这话不假？

    遂哪怕是挨了一通臭骂，却也只能俯首不言，静候吩咐。

    不过高妙真君骂归骂了，沉默了好一番过后，却还是又交待一句：「取信符来。」

    玄谷真人忙不迭呈上信符，然高妙真君提笔过后却是迟迟难下，最后却还是前者看出他心思，登时提议言道：

    「不若请九师弟过来代劳。」

    话音落地，便就见得高妙真君眉头一挑，摇头拂手：「这等事情，怎好叫那没良心的来做代劳？」

    说话间，高妙真君便要再提刀笔，只是就在又要落下的那一瞬，他竟是将刀笔随手掷在案上。

    继而高妙真君长出口气，孰能想到这堂堂化神存在，此时言语时候竟还有些疲惫意思：「去...去将你九师弟唤来此处。」  

    玄谷真人当即领命，少顷，蒋青便就已经步入堂中。

    「拜见前辈。」

    玄谷真人闻声目色一黯，高妙真君又生冷笑。

    若放在平日间，这真君免不得要讥嘲喝骂几句，然值此时候，他却无这心思，只伸手将那信符一点，随风落在了蒋三爷怀间：

    「你居天脊岭修行这些日子，为师自忖也待你不薄。你诸位师兄、师姐，对你更是没得半分偏见，遂今日他们遇得难事了需你相助，却不晓得你愿不愿意费些力气、出手相助。」

    「遇得了难事？」

    蒋青于此处修行，资粮用度当真不缺，便连高妙真君平日间虽是语气不善，却也不吝分出心思为蒋三爷修行解惑。

    不过因了少有出这天脊岭得时候、只偶尔与康大掌门通些符信的原故，蒋青现下的讯息却是当真闭塞得很。

    是以他甫一闻声，当下运起灵眸一扫殿中，这才疑声问道：「可是寿泽道兄与文星道友二位出什么事情了？」

    「嗯，」高妙真君此时没得什么遮掩心思，径直言道：

    「百炼宗域内那桩机缘，他们也去凑了热闹。还有元海蛟宫一位龙子，吴白心、天云那些小辈也同行过去。只是...」

    高妙真君言得此处一顿，口中说不清是褒是贬，只由轻声言道：

    「只是那康大宝和他的帮手却也有些能耐，而今不单将化神机缘夺了去，便连你师兄师姐在内的好些真人，都被他擒回了阳明山去。」

    「啊，竟有此事？！前辈可晓得我大师兄可伤著了？！」

    蒋三爷眉宇间的关切之色毫不作假，直令得在旁侍立的玄谷真人只觉恁般多年努力好没意思。

    连高妙真君似都被蒋青这话噎住，缓了好一阵过后，方才再度开口：

    「能将那么多风云录上排名靠前的好手一道擒回去，想来那小辈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至不济受些轻伤罢了。」

    「那便好，」蒋三爷佯作看不见高妙真君那难看的脸色，复又问道：「那不知依著前辈的意思是？」

    高妙真君强忍怒意、沉声言道：

    「写封书信给康大宝就是，要这小辈好自为之，最好能识相将你师兄师姐一道送回来，我可以暂不追究此事，连元海蛟宫那里，也不是不能为他说些好话。」

    蒋青此时似是十分乖巧，提著刀笔认真问道：「那晚辈便依著前辈吩咐，一字不改传予大师兄？！」

    「哼，真要照实刻在信符上头，唤你来干什么，当真君认不得字不成？！」

    高妙真君面色更加难看起来，最后却还是一旁的玄谷真人出来转圜。

    她在心头埋怨高妙真君当年何苦掳蒋青回来，回来过后又何苦不施手段，自欺欺人般言语什么「要收之以心」。

    如今看来，「收之以心」却是远远未能奏效，倒是眼前这彼此斗气的场景屡见不鲜。

    偏饶是如此，高妙真君对于蒋青教导、供给却还不遗余力。

    如不是为长者讳，玄谷真人这心头不晓得要对她师父这般举止，冒出来多少不恭言语。

    不过此时不是论对错的时候，万事都没得二位同门性命重要。

    遂玄谷真人一面按下心头对高妙真君的不满、一面好言与蒋青言道：

    「劳九师弟念在五师兄、八师妹对你多有照拂，给重明宗康掌门好生言语。只言我一剑楼与重明宗虽然分属两方，然彼此之间并无新仇旧怨，还请康掌门看在双方之间尚有情谊，莫要折辱、欺凌了二位同门。」

    玄谷真人此话虽是在规劝，但语气里头的情真意切却难作假。

    高妙真君的性子，做持家之人却是不怎么合适，不过对于手下弟子而言，却是一实打实的好师父。

    其门下这些弟子，还当真没有因为什么利益纠葛而生仇怨。

    莫要以为此事简单，于这等大宗们而言，这可是一殊为鲜见事情。

    蒋三爷听得这通言语，又观了高妙真君脸色，面上露出来些轻松之色，继而言道：「二位道友这些年来对于在下却有不少恩惠，在下却不好不报。」

    继而他一面提笔、一面为玄谷真人宽心言道：

    「还请玄谷道友也莫操心，我那大师兄，却是一宅心仁厚之人。寿泽、文星二位道友兹要无甚恶行，大师兄定不会为难他们的。」

    这通言语玄谷真人倒信，也不由感慨幸好此番落入康大掌门手中的一为老修、一为个老太太，不然若是自己落入其手，却不晓得师父该如何操心。

    蒋三爷同这对师徒在殿中斗了一阵嘴皮子过后，总算将这封信符写好。

    高妙真君召来一观，见得上头除了自己交待事情之外，仍少不了对阳明山众修的嘘寒问暖和蒋青言语近况的句子。

    平日间他见得这些文字只生冷笑，总一厢情愿以为总能等到水滴石穿的那一天，不过今日看来，却觉面上火辣辣的疼。

    「速速发出去吧。」他脸一沉，继而就要扔下蒋青与玄谷真人自去他处。

    不料临行时候，蒋三爷竟还出声将他唤住：

    「前辈前番言，百日后要在悟剑台讲法，不晓得因了寿泽、文星道人还要在我重明宗客居一阵，这日子是否要改？」

    高妙真君闻声缓缓回头，看向蒋青的目中已然蕴有几丝杀意。

    不过前者目中这杀意却是一闪而逝，只跟著思忖了几息过后，便就淡声应道：「本座所言事情，自不会改，照常来便是。好生琢磨之前教导，届时本座还要考教。」

    旁人或难言语出来高妙真君此时是如何心情，不过蒋青不多揣测、只是抱拳恭送：「多谢前辈，晚辈定不敢忘！」

    这场景在玄谷真人眼中却有些吓人，直待得其师父走后，她方才敢与蒋青言语：

    「九师弟，你当真不要性命了不成？！便是师父再怎么爱你才华，又怎么能容忍你一直行这般僭越之举？」

    后者面上神情照旧淡然，听得玄谷真人这番劝诫，蒋三爷也只是轻声念道：

    「见不得二位师兄，却也不比死了痛快许多。真若那般，还省了大师兄那处为难，省了要为蒋青与贵楼投鼠忌器。」

    他这通言语直令得玄谷真人一时语塞，不过只转眼间，这坤道便又言道：

    「师父多年来的不吝教导、我一剑楼的优渥供给，在九师弟眼中，难道真就不值一提吗？」

    蒋青闻得此声，眸中神色反还冷了几分，沉声应道：

    「这世间从来没得哪个被掳走的孩子长大过后，还要感谢人贩子的道理。蒋青自有师父、自有师门，令师将来是将蒋青一剑枭首也好、认真栽培也罢，在下却都没得感激道理、更遑论心存愧疚。」

    玄谷真人听得哑口无言，缄默一阵过后，才又缓声出口：

    「原来百年辛苦，却难扭转九师弟心意半分。今日师弟所言，妾身却不敢隐瞒师父半字。若将来事有变化，还请师弟莫要怪罪。」

    蒋青抱拳一礼，兀自退下。

    玄谷真人则是忙赶到了高妙真君修行之处，将蒋三爷适才所言，一字一句连同表情动作皆学得一字不差。

    孰料此时后者目中怒色却已经褪去，即便是听得了玄谷真人这通绘声绘色的言语，亦都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淡声问道：

    「那么依你之见，对你这九师弟该如何论处？」

    玄谷真人显是早早打好了腹稿，不假思索即就言语出来：

    「如今之计，五师兄、八师妹性命要紧，定是动不得蒋青的。如何论处，不如看看重明宗是如何对待五师兄、八师妹的再做计较。」

    玄谷真人言得此处一顿，似是怕这稳妥之举不符合自家师父快意恩仇的性子，当下又补充言道：

    「待得弟子想方设法于大卫仙朝中寻个路子，看看能不能同康大宝搭上线。他是一悭吝性子，又好美色，想来兹要投其所好、定不会没有迎回五师兄、八师妹的可能。且...」

    玄谷真人倏然面生犹疑，似是接下来的言语要付出好大决心。

    高妙真君都已教导了这坤道上千年，自是觉察出来了她这点异样，继而轻声言道：「没事，但讲无妨。」

    玄谷真人也终于因这言语鼓起勇气，恭声问道：「且师父是不是能够考虑将蒋青送回、换得五师兄、八师妹回来？！」

    话音刚落，玄谷真人便就觉周遭似是登时缄默下来了。

    于此同时，玄谷真人亦是心生悔意。

    作为亲历之人，高妙真君门下这些弟子是当真晓得其对蒋青如何器重的。抛去这两者关系不谈，称一句「衣钵传人」当是毫无问题。

    认真说来，蒋青亦不过只是一三灵根资质罢了，便算丹成中品、劫历三重，也还不至于从寿泽真人三人之中脱颖而出。

    然高妙真君偏就觉得蒋青剑理与他所修契合十分，这等感触却没道理，然蒋青却也在这百年间突飞猛进。

    要晓得，黑履道人剑道造诣或比高妙真君不差，但前者当年可没有这般无私到耽误己身修行一般地栽培过蒋青。

    真要论起来，居于天脊岭的这段时间，或还是蒋三爷头回得到高明剑修的认真栽培。

    然即使是这般，高妙真君却也难俘获人心，直至现在竟还以「九徒弟」称之。

    是以于在侧旁观的玄谷真人看来，这或都难称是「一厢情愿」，纯纯热脸贴人冷屁股、怎一个贱字了得？

    然高妙真君听得这话过后，却未动怒，只又思忖一阵方才言道：「我一剑楼哪有拿一个徒弟去换其余徒弟的道理？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他似是见得了玄谷真人目光黯淡下来，继而又言：

    「不过待得你五师兄、八师妹境况安稳了，你九师弟倒也可以去阵上先历练一二。那里现下正热闹得紧，连许多真君都有亲自下场时候，也好磨炼磨炼所习剑道，一味闭门造车、确无甚意思。」

    玄谷真人不甚清楚自家师父话中意思，正待再问，却见得后者抬手挥袖，便就识趣退下。

    一时间，这处洞天又恢复了静谧时候，四下无人，高妙真君缓缓阖目、盘坐调息起来，似要将脑中烦忧尽都祛除干净。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此处地方才又倏然响起来一阵喃喃：「蒋青...康大宝...」

    恰好就在此时，自天脊岭来的符信也终于落到了阳明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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