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座无虚席

紧张的兵符与鼓点之外，他没有把笔收起来。第二日卯时，内府书局把一摞干净的底稿送到他案前，纸张轻，墨香新。他看过最后一遍回目，点了点头，吩咐内侍传人。

京城最大的书局掌柜进殿时还带着风，衣襟上落了两点露。此人姓于，做书一辈子，眼尖手快，一落座就把底稿捧高了一寸，像抱了个宝。

“圣上，先刻哪几回，刻多少，刻多快，刻成什么样，您一句话。”

“先刻前三回，另加一篇引子。三套版。”他把手里小札摁到桌角，“官刻本一套，纸墨都要稳当，给读书人和士绅。”

“平民本一套，纸薄价廉，能进茶楼与街摊。再来一套插图本，图要俏，给孩子给内宅。速度上，十日一印，先下两千。刻工要吃热饭，钱从我出，账记在内府。”

于掌柜眼睛一亮，连连称好，又忍不住问了句，“插图请谁来画，需不需要画样先过目。”

“请你城里那位画猴子最好的老匠，手稳、线干净，脚手多安排两人给他磨墨翻样。样稿先送一批进宫，贤妃看画眼净。我给你回批，不拖。”

“领旨。”

他把底稿又推过去一寸，于掌柜却没走，反而压低了声音，露出做买卖人的那点小心思。

“这书一出，城里难免有人偷刻。小人有个笨法子，想请旨先把官刻的朱文小印打在书口。再在前三页角落加上隐线，偷刻的一对就能露底。到时小人好替圣上打官司。”

“行。”他点了点头，“书不是拿来斗气的，是拿来走路的。你防住最粗的那一层就行，别把心力全耗在吵上。另外，印完之后，先送五十册到国子监，再送五十册到各坊学社。其余的，茶楼瓦舍自己发。”

“茶楼瓦舍如何说话，需不需要文书。”

“要。但别写太硬。就说内府新编《西游记》，供百姓怡情，劝忠劝勇。给他们一张小札，十句顺口溜，讲猴子的要紧处。你们书局出纸，我给词。”

“谨遵。”

书局人退下，他又招来做评话行当的两个头面人物。一位姓白，京里人，嘴皮子利，能把一杯茶讲成三杯；一位姓刘，南边来，声线松弛，好把场子稳住。两人一进来，就被案上的底稿吸住了眼。

“你们先听我一句。”

“圣上请吩咐。”

“讲书要有板有眼，但要会抓人。这几回里，猴子出世在石，拜师在海，闹天宫在云。每一场都可以拆成三个钩子。酒过半巡提一钩，茶满一盏提一钩，末了留一钩。评书台子上，记住三个字，俏、狠、收。俏是嘴，狠是骨，收是气。你们去练。”

白三笑了，眼里带着兴奋，“这猴子灵，小的嘴更灵。圣上放心，小的敢保一场一满座。”

刘点春则沉着些，思量片刻，抱拳。

“小的懂。先俏后狠，最后一收，客人愿意明日再来。”

他把两人送出，转回案前，把给茶楼用的小札写完。十句顺口溜，十个七字眼，押得干净。末尾标了个小红圈，写了四个字，明日开讲。

第三日午后，京城最大的三家茶楼同时挂出新幡。幡上两个大字，西游，下面画着一只眼睛很大的小猴子，手里举着一根看不出头尾的棍。小幡一挂，街上卖藕粉的、挑担子的、赶着孩子的妇人，都好奇地抬了头。

第一家叫广德楼，座无虚席。白三一登台，先敲了三下醒木，笑眯眯扫一圈。

“诸位好。今儿个不讲将台，不讲刀口，讲个新鲜话。山里头有石，石里头有个猴。不是寻常猴，是天地间一股灵气凝的。”

茶盘叮当，笑声一片。白三把猴子的眼神说得跟人一样，把拜师时磕头时的小滑稽说得让人拍桌子。讲到猴子第一回出海，客座上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笑声更大。他顺着这笑，往里加了一句。

“这猴子学本事，不肯偷懒，师父一招他学一招，师父一笑他就知道下一招。学完了还不膨胀，先藏着。这叫有分寸。”

台下有读书人听了，点了点头。白三看见，心里更有底。等讲到猴子要离开师门，夜里偷偷把棍试了三回，那句师父，弟子这就下山一落，楼上楼下几十张脸，居然齐刷刷往前探了一寸。

他把醒木压住，不让它响，笑意一收，音压低半寸。

“人间的规矩是什么，师父教了三年，猴子就记了三年。下山一回头，规矩在背上，胆子在胸口。”

一句话，整座茶楼里像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他知道，第一钩，钩住了。

另一边的聚义茶园，刘点春三步上台，开口更稳。

“天上有天，海上有海，人间有规矩。猴子最背不起的是谁，是教他本事的人。可他也最装不下的是什么，装不下委屈。”

他把大闹天宫那场戏只揭了一角，挑了一句小俏皮。

“猴子上天见玉皇，心里说，天上的规矩不比师父的规矩高，天上的脸也不比师父的脸大。”

台下坐着三位身居要职的内侍，听了相视一笑，眼神里并无不敬，反倒是觉得鲜活。因为后面那一句才是点睛。

“规矩不是压人的，是扶人的。谁拿规矩压猴子，猴子就拿本事把规矩立回原处。”

他说完，场子万籁俱寂一瞬，随后掌声与茶盖震成一片。刘点春把醒木轻轻一点，扔出第二钩。

“天宫不怕闹，怕的是没人闹。人间不怕说规矩，怕的是规矩说不明白。”

这一天的夜里，京城里的瓦舍茶楼，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孙悟空从石头里跳出来，拜到海边，三两招学了个七八分本事，再悄无声息往人间走。

到次日，书局的两千册官刻本被抢了半数，插图本被孩子们拿在手里拎着跑。第三日，平民本堆在街口，卖书的小贩嗓子喊哑了，人潮却还是往前挤。

有人把书抱进王府，夜里灯下王公贵族围着一张案，一页页翻，翻到猴子第一回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摔，那句如意金箍棒，重十三万五千斤，几个平时不笑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有人把书捧到市井，河边洗衣的妇人三三两两围着看，孩子坐在岸边学猴子一手挠头一手掰耳朵。

城门口摆摊的挑夫白日里走累了，晚上花半文钱听半回，第二天还记得台口那句下山一回头，规矩在背上，胆子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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