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万民碑
林宵婳回到队列，本想去找李铁和宋老将军，告诉他们娘亲来了。
可大军已休整得差不多，而英灵祭的时间也快要开始了。
此时再往外走，显得不大合宜，她便按捺下了这个念头。
不如等到英灵祭结束、诸事落定之后，再把娘亲来了的消息告诉祖父他们。
咚咚咚！
几声战鼓响起。
站在前面的将士们听到这声音，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战火纷飞的日子。
他们与北戎拼杀，和袍泽一同并肩作战。
有些袍泽仍在身边，有些却永远离开了。
那些人的音容笑貌还留在大家脑海里，他们不想忘，也不能忘。
宋老将军和林铁等一众将领稳步走上台。
他们穿上了最好的甲胄，收拾得利落干净，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百姓，展现给逝去的兄弟。
全场寂静，只听得见整齐的脚步声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声。
宋老将军站在最中央，老人家虽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英灵祭——开始！”
在战场上打杀惯了的将士们都不喜虚礼，上来便是好几坛酒。
将士们一个个捧着满碗的酒，宋老将军扬声道：
“今日满饮，第一碗，敬为我们战胜北戎而牺牲的士兵；第二碗，敬英勇抵抗北戎的百姓；第三碗，敬今日终可告慰的所有人！”
“在天之灵的兄弟，你们看到了吗？”
宋老将军将碗里的酒倾洒在地。
酒液被泥土渗透，留下片片湿润，仿佛真被长眠地下的英灵饮下一般。
如此反复三次，而后宋老将军仰起脖子，含泪将碗中余酒一饮而尽。
喉咙滚过灼烧，但远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
他戎马一生，今日，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堂堂正正，用胜利祭奠那些再也无法归乡的魂灵。
他闭了闭眼，“饮！”
其他将领纷纷跟随。
浓烈的酒香弥漫开，底下百姓肃穆而立，不发一语。
许多人都在想，若是离开的亲朋好友活着看到这一天，该有多好啊。
随后，宋老将军提高声音，指向长鸣镇城外围着的一圈石头。
“朝廷从不曾忘记牺牲的士兵，将士从不曾忘记牺牲的百姓！”
今日来的百姓早注意到这些石头，心中奇怪其用途，此时宋老将军向他们解释。
“此碑名为‘万民碑’。老夫打算将以往牺牲的战士与百姓之名，全都刻在上面。”
这办法还是宋老将军从林宵婳那儿学来的。
先前林宵婳他们修路，在路边立碑，将参与修路的百姓姓名刻上，百姓皆十分欢喜，踊跃参与。
而此次的万民碑，宋老将军并不需要百姓多做甚么，他只愿让子孙后代铭记这些逝去的无辜的生命，记住外敌侵入的耻辱，提醒他们无时无刻要自强不息、奋起抵抗。
万民碑的话一出，底下百姓“轰”一声沸腾了。
“太好了……太好了！”
不知是谁先哭嚎出声：“朝廷没有忘记我儿……没有忘记！他一人砍了三个北戎人，最后死在一个北戎小头目剑下……临走前还站在那儿，喊我带着孙儿快走……”
带着哭腔的话语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在场所有百姓将士皆感同身受，为之动容。
这样的刀下亡魂，实在太多太多了。
宋老将军用力眨了眨眼，忍下眼角湿意，高声道：“这位大娘，还有众位乡亲，待会儿，我们会有文书在路边记录姓名。大家可按郡县城池找到对应地方，自有先生记下你们逝去的亲人、好友的名字。”
他又指向一众将士：“我们会一直留在此处，直到碑上所有名字刻好为止。”
“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抗击北戎而牺牲的人！”
宋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
站在下面的百姓一声声叫好，个个笑中带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都连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过去之事不可追，但是却要铭记，以更好展望明日。
祭祀结束，百姓立即涌向宋老将军所指之处。
那里已摆起长桌，按城池郡县分开，以防百姓重复登记。
“先生，我儿子叫柳长根……”
“好，您别急，我一定替您好好写。”
而英灵祭结束之后，林宵婳立即去找宋雅，暂时将宋雅安置在自己的营帐里。
她爹眼下还不得空，因为将领们须身先士卒，第一批在万民碑前帮百姓刻名。
林宵婳和周岳川也有任务，只是此刻还未轮到林宵婳。
周岳川倒是已被派去跑腿了。
帮百姓记名字的先生记录够一定数量的名字，便要抄录一份送至刻碑处。
刻碑的将领拿到名单后立刻动工。
这段距离需人传递，林宵婳、周岳川与一些年纪较轻的士兵便负责此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整支军队的每个士兵、每位将领，都要参与进这个任务。
北戎已灭，或许日后仗会打得少些，许多士兵也将卸甲归田。可宋老将军却希望将士们把遭受外侵之痛刻进骨子里。
将来若再遇类似情势，这些士兵，或他们的子孙，当牢牢记住，必须拿起武器反抗，软弱只会挨打。
他们要为自己身后的亲人、为百姓顽强抗争。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铁这批将领才停下敲凿石块的动作，下来歇息。
林宵婳立刻将林铁引至营帐。
“爹，快用热水敷敷手。”
林宵婳昨日也试过刻石，叮叮咚咚敲了一阵，实在累人。
“哎，我娘呢？”
林铁手一顿：“你娘来了？”
林宵婳：“是啊，方才让娘在这儿等你的。”
父女俩正说着，营帐门帘被掀开，宋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
见到林铁，她眼睛一亮：“回来了？我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就去厨房给你下了碗面。使了这么大力，怕你饿着。”
林铁连忙上前接过碗，握住宋雅的手：“烫不烫？”
两人双手相握，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林宵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营帐里，她应该在营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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