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知道为啥叫老坛了吧
从单位回到蕃瓜弄,王北海推开宿舍门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而此时老坛正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后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放空似的望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却丝毫没能驱散他脸上的沉闷。
王北海放下公文包走到老坛身边,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几个孩子在宿舍区的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似的。”王北海拍了拍老坛的胳膊问道。
老坛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没啥,就是觉得有点闷得慌。”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大黄去了上海机床厂做技术指导,现在成长的很快,还能额外帮院里做各种复杂材料;强子去了上海四方锅炉厂,专研高温高压容器技术,混得风生水起;你更不用说了,院里的大忙人,哪里有难题哪里就有你,上海柴油机厂、仪表厂都快成你的第二个办公室了。”
说到这里,老坛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就我,每天在院里干些杂活,哪里需要我就跑哪里,连个正经的技术岗位都没分配下来。你说咱们都是一个寝室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也想跟你们一样,到大厂里磨砺真本事,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王北海听着他的抱怨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现在知道为啥大家都叫你老坛了吧?”
“你个逼干嘛拍我后脑勺?”老坛有些不爽地挠了挠头,“不是因为我姓谭吗?你们从开始就这么叫,我还以为是顺口呢。”
“此‘坛’非彼‘谭’。”王北海忍着笑故意凑近他闻了闻,“是老坛酸菜的‘坛’,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酸味?这味道,比食堂里腌的酸菜还冲呢。”
“酸味?啥意思?”老坛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王北海的言外之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又闻了闻袖口,“没有啊,我今天换了衣服的,没沾到酸菜味啊。”
王北海见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咋了?连兄弟几个的醋都吃?我们忙着跑项目、学技术,你倒好,在家给我们酿‘酸菜’呢?”
“不是吃醋!”老坛立刻急了,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我就是觉得不甘心,凭啥你们都能去做正经的技术工作,我就只能干这些杂活?我也在咱们院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掌握了成熟的探空火箭技术,也想为火箭研制出一份力,而不是每天无所事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几分不甘。这些日子,看着寝室里的三人个个忙得充实,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只有他像个局外人,这种落差感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看你这个老坛就是酸了,干脆改名叫老坛酸菜得了,又酸又下饭。”王北海还在打趣他,想让他放松一点,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老坛的技术功底并不差,只是暂时没遇到合适的机会,院里肯定不会一直让他干杂活的。
老坛本来心里就郁闷,被王北海这么一打趣,更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他沉着脸闷声道:“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出去了,这宿舍也没法呆了,没有我谭济庭的容身之处了。”说完,不等王北海回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出了寝室,砰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王北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不经逗。”其实他心里清楚,老坛不是真的小心眼,只是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换成谁,看着身边的人都在为共同的目标奋斗,自己却被闲置,都会觉得不好受。他琢磨着,等会儿得找个机会跟老坛好好聊聊,开导开导他。
就在这时,宿舍楼下传来林嘉娴的声音:“王北海,你在宿舍吗?”
王北海连忙跑下楼。宿舍楼下,林嘉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门口。
“来找我怎么还拿着个笔记本?有事?”王北海盯着面前的林嘉娴疑惑地问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之前你让我整理的传感器测试数据,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问问你。”林嘉娴说着又指了指刚才气呼呼离开的老坛,疑惑地问道,“我刚才好像看到老坛气呼呼跑出去了,跟他打招呼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他这是咋了?”
王北海叹了口气,把刚才和老坛的对话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打趣他是“老坛酸菜”的事。
林嘉娴听完立刻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老坛现在心里正难受呢,你不开导他也就罢了,还拿他开玩笑,这种看似随口的玩笑,最容易打击人的自信心了。他本来就因为没分配到技术指导的工作而郁闷,你这么一说,他肯定觉得你在嘲笑他,心里更不好受了。”
“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没想那么多。”王北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他确实是一时兴起,没考虑到老坛的感受。
“玩笑也得分时候和场合。”林嘉娴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老坛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一直想证明自己,现在正处于低谷期,最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调侃。你赶紧去好好开导开导他,别让他越想越钻牛角尖。我猜,”
王北海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现在就去找他,我估计那小子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抽闷烟呢。”
两人决定一起出去找找老坛,刚走出宿舍楼,就看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两个身影依偎在石凳上,走近细看,不是别人,正是老坛和石敏。老坛搂着石敏,石敏温顺地靠在老坛的肩膀上,两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看起来十分亲密。
王北海和林嘉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无奈。这老坛,还真是让人瞎操心,刚才还一副愁眉苦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转眼就和姑娘搂在一起了,亏得他们还在这儿为他担心。
王北海悄悄拉了拉林嘉娴的衣袖,示意她别出声,免得打扰了两人。他们正准备从旁边的小岔路绕过去,没想到老坛和石敏也恰好抬起头,看到了他们。
石敏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从老坛的肩膀上挪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老坛也有些尴尬,脸颊涨得通红,连忙站起身,想要跟他们打招呼。
王北海连忙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然后拉着林嘉娴,快步沿着小岔路走开了。走了一段路,林嘉娴忍不住笑着说道:“真没想到,老坛还有这一面,刚才看他那害羞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听到这话,王北海也笑了:“看来是我们瞎担心了,人家根本没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不过话说回来,石敏这姑娘挺好的,温柔大方,跟老坛挺般配的。”
两人在宿舍区闲逛了一会儿,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林嘉娴趁机向王北海请教了数据整理中的疑问,王北海都耐心解答。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嘉娴便回去了,王北海也准备回宿舍,看看老坛有没有回去。
刚走进宿舍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声,王北海朝门口望去,只见老坛兴冲冲地窜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坛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王北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
老坛没有回答,只是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手里的纸,凑到王北海面前,压低声音难以抑制心中兴奋之情说道:“哥们我……我调到上海市某空军部门了,跟你们一样,也是去担任技术指导,院里干事刚送来的新鲜的调令。”
王北海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认真细看,上面写着:兹调派谭济庭同志前往空军13修理厂担任技术指导,负责探空火箭的总装总调及整体检测试验工作。落款处盖着设计院和空军13修理厂的公章,鲜红醒目。
“可以啊,老坛!”王北海看完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为兄弟感到高兴,“难怪院里迟迟没有给你分配任务,原来是有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藏得够深啊!瞧把你小子给乐的,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老坛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停不下来:“我也没想到啊!刚才院办的同志突然找到我,把调令给我,我都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就一路跑回来了,就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他眼神里充满了憧憬,“空军13修理厂,那可是负责军用航空器维修和改装的重点单位,这次让我去负责火箭的总装总调和检测试验,这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和不甘,在拿到调令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终于不用再干杂活,终于能和兄弟们一样,为火箭研制贡献自己的技术力量了。
“走,大海,今晚我请客!”老坛兴奋地说道,一把拉过王北海的胳膊往外走,“咱们去阿香饭馆喝几杯,好好庆祝一下,这些天,隔壁宿舍的家伙们还有院里的同事都找你喝酒,把我一个人留在宿舍,都快憋坏了,今天晚上我非要跟你喝个痛快!”
王北海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欣然答应:“好,必须得庆祝,为了咱们老坛终于‘上岗’,为了这项重要的任务,今晚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两人说走就走,锁上宿舍门,朝着阿香饭馆走去。
刚走进饭馆,就看到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之前第一次来阿香饭馆遇到过的小开丁阿飞。
此刻,丁阿飞也转头看到了他们,眼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嚣张跋扈,这次丁阿飞的态度格外恭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两位兄弟,真巧啊,没想到咱们在这里又相遇了,真是缘分呐!”
王北海有些意外,没想到丁阿飞会是这副态度。上次丁阿飞还跟他们产生过节,怎么现在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跟着丁阿飞一起的几个人也纷纷看了过来,脸上满是疑惑。他们都是丁阿飞的朋友,平时跟着丁阿飞一起吃喝玩乐,早就习惯了丁阿飞颐指气使的样子,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恭敬过,尤其是对两个看起来穿着朴素的年轻人。
“好久不见,你是有什么事吗?”王北海不咸不淡地回应道,心里琢磨着这丁阿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阿飞连忙语气诚恳地说道:“上次在这里是我年轻不懂事,多有冒犯,你们别往心里去,听说你们和周振申成了同事,那咱们以后都是朋友。”
自从上次他带人准备暗算王北海他们,却被藏在暗地里的侦察连教训之后,丁阿飞心理就产生了阴影,觉得王北海这帮人不是他能得罪起的。后来得知周振申加入机电设计院和王北海他们成了同事,他就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直到周老爷子亲自通过关系送周公馆的少爷去机电设计院,就更加验证了丁阿飞的猜测,于是,他就想处心积虑结交王北海他们,他都在阿香饭馆蹲了好多天了,今天终于再见到王北海,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化解之前的矛盾。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王北海笑了笑没打算跟他计较。
“是是是,不提了。”丁阿飞连忙点头,然后转身对还在后厨忙碌的阿香喊道,“阿香姐,多拿两个酒杯过来!”
阿香从后厨出来,微微皱眉,但还是老老实实多拿了两个酒杯。
丁阿飞接过酒杯,倒满酒双手端起一杯递给王北海,另一杯递给老坛,“两位兄弟,我敬你们一杯,就当是我给你们赔罪了。”
王北海和老坛对视一眼,接过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也是一饮而尽,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丁阿飞喝完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两位兄弟,你们慢慢吃,今天这顿我请客。”说完他又朝着后厨喊道,“阿香姐,多给我的两位好兄弟加两个硬菜,红烧排骨和清蒸鱼,记在我丁阿飞的账上!”
阿香正在柜台前算账,听到丁阿飞的话,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丁阿飞经常来店里吃饭,每次都是记账,从来没结过账,一来二去,账面上已经欠了不少钱。阿香早就不想给他记账了,但碍于租了对方的铺子,又不能拒绝。
不过,当着丁阿飞的面,阿香还是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晓得了,飞哥,马上就安排。”心里却想着,反正也是记账,加就加吧,只是不知道这账什么时候才能结清,拿来抵租金对方肯定是不同意的。
丁阿飞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和王北海寒暄了几句才带着刚才的几个跟班走了,今天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来日方长,他很清楚,和王北海他们这些有背景的人打交道,绝不能表现的太急功近利,否则会适得其反。
等丁阿飞走后,王北海朝着阿香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下。
阿香见状连忙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疑问。
“阿香姐,不用给我们加菜了。”王北海笑着说道,“我们点的菜已经够吃了,再加就浪费了,丁阿飞那边,你也不用去理会。”
阿香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说道:“好嘞,谢谢!说实话,他这账都欠了快半年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要了。”
“慢慢来吧,做生意都不容易。”王北海笑了笑没再多说。
王北海和老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才点了几个家常小菜,现在又要了瓶白酒,很快酒菜上来,两人边喝边聊。
聊天间隙,王北海注意到,从他们进店到现在,阿香的丈夫一直没从后厨走出来过。店里的客人不算少,阿香一个人既要招呼客人、点菜算账,又要时不时去后厨帮忙,忙得脚不沾地,而她的老公却始终躲在厨房里,连出来搭把手,替阿香说句话都没有。刚才丁阿飞要求加菜记账时,阿香明显面露难色,她老公也没有任何反应。
王北海和老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纷纷摇了摇头,苦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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