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江湾机场发动机热试车1

T-7M探空火箭的推进系统已完成初步装配，但一个棘手的问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发动机必须通过地面热试车验证性能，否则绝无可能贸然装机。

杨院将手中的技术报告摆在桌上：“火箭发动机不是纸上谈兵的玩意儿，它是集空气动力学、工程热物理、传热传质、机械强度等多学科于一体的复杂系统。内部的气动特性、热力分布和材料耐受度，光靠理论计算和模拟仿真根本无法完全掌握，必须用实打实的试验找出隐患。”

王总工也在旁补充道：“这就是航天行业说的热试车，是发动机上天前的最后一道生死关。性能验证、可靠性考核、故障诊断，所有关键环节都得在试车台上完成。推力、燃烧效率、推重比这些核心参数，还有极端工况下的稳定性，都得通过点火试验实打实测出来。”

可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新建专业试车台需要巨额经费，光是审批流程就得耗上数月，而T-7M项目的进度节点早已刻在国家航天建设和机电设计院的日程表上，根本耽误不起。

“没钱没时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项目卡壳？”周振申急得直跺脚，他刚和王北海好不容易解决了软磁材料的难题，没想到又遇上了新的拦路虎。

王北海眉头紧锁思索着说道：“专业试车台咱建不起，但能不能找个现成的地方改造？只要能满足封闭环境、安全隔离、便于观测这几个条件就行。”

杨院闻言点了点头，这话正好说到了他心里，这也是他和院里几名领导商量出了的对策，于是开口说道：“王北海同志这个思路也正是院里的意思，这样，咱们设计院的同志们分头行动，去上海市郊找找合适的地方，必须远离居民区，还要能严格保密。”

接下来的三天，王北海、周振申跟着杨院和王总工跑遍了松江、嘉定、青浦的郊区。废弃的仓库不够坚固，符合条件的厂房距离市区太近，山间的窑洞又难以铺设管线，初步筛选的几个候选地点都因不符合要求被排除。直到第四天下午，他们驱车来到松江县江湾机场附近，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尽头，一座敦实的混凝土建筑映入眼帘，那是抗战时期留下的废旧碉堡。

这座碉堡通体由厚达八十厘米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墙面布满弹痕，却依旧稳如磐石。

“就是它了！”杨院快步走上前，抚摸着粗糙的墙面，“墙体足够坚固，能抵御发动机试车时的高温高压和冲击波；位置偏僻，远离居民区，保密工作也好做；而且内部空间规整，正好能改造为核心试验区。”

王总工绕着碉堡勘察一圈点头附和：“确实蛮合适，咱们把内部清理出来做试车间，外部砌上水泥墩子当试车架，再搭建简单的测控和安全系统，一个土试车台就能成。虽然简陋，但满足基本的试车需求没问题。”

可新的难题又出现了，设计院经费紧张，根本请不起工程队，所有改造工作只能由科研人员自己动手。

“怕什么，当年打仗的时候，前辈们连枪都能自己造，咱还能被砌墙接管线难住？”老坛撸起袖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他经过几年部队的历练，瓦工和电工的活儿都略懂一二。

王北海也跟着响应：“老坛说得对，为了项目，咱们都当回临时工匠。”

周振申看着眼前破旧的碉堡，虽然心里对这种土办法有些犯嘀咕，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当即说道：“我也加入，多个人多份力。”

经过设计院的领导和江湾机场交涉完后，改造工作第二天一早就正式启动了。天刚蒙蒙亮，王北海、老坛还有周振申带着十几名科研人员，拉着水泥、沙子、砖块、管线和工具，浩浩荡荡地来到江湾机场。打开碉堡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内部阴暗潮湿，地面布满碎石和灰尘，墙角还结着蛛网。

“先清理场地。”王北海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拿铁锨铲土，有的用扫帚清扫，有的搬抬废弃的杂物，没用多久就把碉堡内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就是和水泥跟砌墙的活儿，老坛当起了技术指导，教大家如何配比水泥和沙子：“水泥和沙子按一比三的比例混合，水要慢慢加，搅拌到没有结块，手感黏稠但能流动就行。”

王北海脱下白衬衫，只穿一件背心，挽着裤腿站在泥堆旁，双手紧握铁锹奋力搅拌，汗水很快顺着额头流下，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印。

周振申从小没干过这种粗活，握着铁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学着王北海的样子笨拙地搅拌着，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水泥浆，早已没了往日公子哥的模样。

众人分工明确，有的和泥，有的搬砖，有的砌墙。碉堡内部需要分隔出试车间和观测室，他们沿着预定线路砌起半米高的隔墙，既不影响通行，又能在试车时阻挡部分冲击波。最关键的是在碉堡西侧墙体开出一扇小窗作为观测口，窗口镶嵌上从废弃实验室找来的加厚钢化玻璃，既能清晰观察发动机试车情况，又能抵御高温和碎片冲击。

“小心点，别把玻璃弄碎了。”老坛站在梯子上，指挥着下方的人慢慢将玻璃嵌入预留的窗口，再用水泥仔细封边。

外部的试车架建造同样不轻松，他们需要用砖石和水泥砌起两个高达一米的水泥墩子，用于固定发动机并传递推力。为了保证稳定性，水泥墩子深入地下半米，内部还埋设了加固钢筋。王北海与周振申负责水泥浇筑，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看着逐渐成型的水泥墩子，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土建工程完成后，就轮到了管线铺设和电路安装，这是试车台的“神经中枢”。根据发动机试车需求，他们需要搭建氧化剂供应子系统和燃料供应子系统，每个子系统都得配备增压系统、液路系统、吹除系统和排放系统，才能逼真模拟发动机的实际工作流程。

王北海和老坛带着几名懂机械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铺设耐腐蚀的不锈钢管路，每一个接口都用密封胶带仔细缠绕，再用扳手拧紧，确保不会出现泄漏。

“这些管路直接接触推进剂，容不得半点马虎，否则试车时就是大事故。”王北海边检查接口边叮嘱身边的技术员。

电路安装则更考验耐心，试车需要24伏直流电点火，他们找来几节大号干电池串联起来，通过导线连接到发动机的点火装置。没有专业的配电盘，就用木板自制了简易支架，将电池、开关和导线整齐排列固定。

周振申以前接触过电子设备，主动承担了接线工作，他对照着电路图，一根一根地连接导线，时不时用万用表测量通断情况。点火电路是关键，必须保证接触良好，否则点不着火不说，还可能损坏发动机。他专注地盯着接线端子，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测控系统的搭建是最具技术含量的环节，虽然没有专业的测控中心和显示屏、仪表盘，但他们必须测量发动机的压力和推力这两个核心参数，这直接关系到发动机性能的评估，后续的平均推力、总冲、比冲等重要参数，都得靠这两个数据推算。

王总工从研究所借来几台应变式压力传感器，这种传感器能利用金属电阻应变效应，将物体的物理变形转化为电阻变化，再通过转换电路转变为电量输出，从而精准测量压力和推力数值。

“咱们把传感器固定在试车架上，发动机工作时产生的推力会传递到车架上，传感器就能捕捉到形变信号。”王总工手把手地教大家安装传感器，“接线的时候要注意屏蔽干扰，不然测量数据会失真。”由于没有自动化采集设备，他们只能用笔记本记录传感器输出的电量数值，再通过公式手动换算成压力和推力数据。虽然原始，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这已经是最可行的办法。

安全消防系统也丝毫不敢马虎，发动机试车时会产生高温火焰和有毒气体，他们在碉堡顶部安装了简易的通风管道，用于排出废气。在试车间周围摆放了多具干粉灭火器和沙土桶，万一发生火灾或泄漏，能及时进行处置。同时，他们还在碉堡外划定了安全隔离区，设置了警示标志，明确了紧急撤离路线。

“安全是第一位的，哪怕试验失败，也不能出人员伤亡。”杨院反复强调，还组织大家进行了应急演练。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拿惯了图纸和计算尺的科研人员，硬生生变成了瓦匠、电工、管道工。白天，他们顶着烈日干活，汗水浸湿了衣服，手上磨出了水泡，却没人叫苦叫累。晚上，他们回到设计院，还要整理当天的工作进度，修改改造方案，准备第二天需要的材料和工具。

经过整整十天的奋战，这座废旧碉堡终于完成了华丽变身，成为了一座功能齐全的“土试车台”。碉堡内部，清理后的空间被分隔为试车间和观测室，试车间中央的水泥地面上，两个坚固的水泥墩子稳稳矗立，上面预留了固定发动机的螺栓孔；墙壁上整齐排列着各种管线，分别连接到氧化剂和燃料储存罐；观测室的钢化玻璃窗口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摆放着记录数据的桌椅和传感器接收设备。碉堡外部，通风管道高高竖起，安全隔离区的警示标志清晰醒目，几具灭火器整齐地摆放在指定位置。

虽然这座试车台和专业设施比起来显得格外简陋，没有高大上的自动化测控系统，没有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和仪表盘，点火电源只是几节串联的干电池，数据记录全靠人工手写，但它却凝聚着所有科研人员的心血，具备了发动机热试车的核心功能。

按照分类，这座试车台属于水平式稳态测试试车台，虽然对侧向力的敏感性较低，存在一定误差，但足以满足T-7M探空火箭发动机的初步性能验证需求。

试车前一天，杨院带领所有人对试车台进行了全面检查。王总工仔细核对了传感器的安装位置和接线情况，确保数据采集准确；老坛逐一检查了管路接口和密封情况，用肥皂水涂抹在接口处，确认没有气泡泄漏；周振申测试了点火电路的通断，保证点火装置能正常工作；王北海则检查了安全消防设施，确保灭火器能正常使用，撤离路线畅通无阻。

“同志们，明天就是关键的热试车了。”杨院站在碉堡前，看着眼前这群满身尘土却眼神坚定的科研人员，语气沉重而有力，“这座‘土试车台’是咱们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它承载着咱们的希望，也承载着国家的航天梦想。发动机的推力、燃烧效率、稳定性，所有关键参数都要在明天的试验中验证。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顺利完成这次试车任务！”

众人齐声响应，声音洪亮，回荡在江湾机场的上空。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碉堡上，耀眼夺目。王北海和周振申并肩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里面静静等待测试的发动机，相视一笑。从曾经的“死对头”到并肩作战的伙伴，从寻觅软磁材料到共建试车台，他们一起经历了挫折与考验，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明天，就看咱们的了。”王北海说道。

“放心，肯定没问题。”周振申眼神坚定，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他身上的公子哥娇气早已褪去，多了几分科研人员的坚韧与担当。

夜色渐浓，江湾机场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座废旧碉堡改造的试车台，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等待着第二天黎明的到来。一场决定T-7M探空火箭推进系统命运的热试车，即将在这里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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