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 章 墨斗

正月底，天渐渐暖上来。

檐下的冰棱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院里墙根的残雪缩成一小堆，露出底下青褐色的土。

白未晞把采的药摊在竹匾里晒，指尖翻拣着药材，彪子卧在墙根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一下凑过来的麻雀。

“叩叩”两声院门响。

“进来。”白未晞抬头。

林泽推了门进来，身后跟着吴秀英和林青竹。

林泽夫妇穿半旧的青灰道袍，洗得发柔却齐整。林青竹一身素布褙子，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拎着个竹篮，上头盖着一块粗布。

“白姑娘。”林泽上前拱手，身子微微前倾，吴秀英也跟着颔首笑，笑意里带着些拘谨。

林青竹把竹篮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掀开布，里头是码得齐整的荠菜团子，绿莹莹的馅从面皮里透出来。

“今早蒸的，后坡刚掐的鲜荠菜。”林青竹轻声补了句，眉眼弯弯的。

“白姑娘，我们这趟来，是想跟你告个辞。”吴秀英说。

林泽接口道：“前些日子，九华道长托人捎了信来。灵州那边不太平，听说近年出了不少邪祟，那边人少压不住，他便想多邀些人过去，一道除了。我们夫妇商量过，想过去搭把手。”

林青竹的眉尖一直蹙着，听见这话又紧了紧，忍不住说道：“你们才回来多久，又要往那么凶险的地方去。”她语速有些快，显然来的路上已经劝过一回了。

吴秀英拍拍她的手，说：“闺女，我们这一门，修的便是除祟护人。若只在家守着地气，日子是安生，可心里过不去。灵州那边的事若真成了势，死的就不止一两个。”

一说起九华道长，林泽的话便密了些。他说这道长不过三十来岁，却已独自走过不少凶地。

最特别的是他不用寻常道士的桃木剑当主法器，随身揣个家传的乌木墨斗，铜嘴都磨得发亮。勘舆定穴、画符锁邪全用它，线是混了尸蚕丝纺的，专克阴物。

年前郓州闹尸煞，躲在房梁上不肯下来，他弹了一道墨线上去，直接钉住了肩胛骨，连血都没溅。

林泽不断地说着，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欣赏，像在说自家极有出息的子侄。

吴秀英也点头，说那孩子心正，靠得住。

林青竹对这话显然是听了多遍了，低声嘟囔：“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身。”

白未晞看着他们。

墨斗。  葛藤精说的那个领着女僵尸的道士，也攥着个墨斗。

白未晞问：“这位九华道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青竹闻言有些意外，她爹娘不清楚，但她知道白未晞很少主动询问些什么的。

林泽并未多想，直接应声道：“三年前，易州城外一座破观里。那日我们正追一具过境的妖物，追到城南，正碰上他。他那时独自一人，用个墨斗把行尸困在断碑前，手法极漂亮。我们一道处置了那东西，又同行了半程。后来他往北，我们往西，分别前我们互通了家乡住址。”

他说这些时语气自然，显然是把九华道长当成了极相熟的人。

吴秀英见白未晞一直看着他们，便问：“白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白未晞直接把前些日子在崤山遇到葛藤精的事说了。

林泽夫妇听着，心下一惊。吴秀英先道：“他应该没来过咱们这边。”

林泽也道：“这三年我们有通信，他在灵州待了两年多，又怎么会在崤山现身？”

林泽说罢，眉头拧了起来。他与九华虽不算至交，却也亲近，三年间书信往来从没断过，对方行踪大致有数，确实不曾提过入崤山的事。

“兴许是巧合？”吴秀英迟疑着开口，“天下法器相仿的也不是没有，许是别的路过？”

白未晞指尖捻着一片苍术叶片，叶片边缘的锯齿蹭过指腹，她慢慢道：“去趟山里就知道了。”

“去山里做什么？”林青竹不解。

“找那日的葛藤精。”白未晞抬眼，目光扫过林泽夫妇，“她见过那人，看能否绘出相貌。”

林泽当即点头，“也好，现在就去。”

吴秀英转头对林青竹道：“你先回家。”

林青竹抿了抿唇，看了看爹娘，又看了看白未晞。有白未晞在，她也放心，便点头应下。

白未晞带上彪子同林泽夫妇一起进了山。

一进去林泽便掏出罗盘、按上桃木剑，准备循着妖气寻葛藤精的踪迹，却见白未晞骑着彪子停都未停。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收了法器跟上去。

初春的山里还留着残雪，松针上挂着透亮的冰碴，脚踩在腐叶上沙沙轻响。

他们穿过一片缠满老葛藤的林子，眼前豁然出现一汪碧绿的水潭。

彪子停下脚步，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声。  吼声刚落，潭里钻出个女子来，正是那日的葛藤精。

她一见白未晞，先瑟缩了一下，并没有上岸，而是依旧泡在水里。

接着，她看向林泽夫妇，看清那青灰道袍后有些不可置信的揉揉眼。

“你一个僵尸怎么还带了两个道士来？要收我吗？”  她说着声音都发颤。

林泽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并无恶意，语气平和：“姑娘别怕，我们不是来收你的。今日来，是想问你点事。”

吴秀英也温声道：“我们只问那日你见着的道士，问完就走，绝不伤你。”

葛藤精半信半疑，眼珠子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白未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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