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长夜寄 > 第970章 同归

第970章 同归


“他只想让怀玉一个人陪着。”

绯瑶叹了口气,一时无言。

白未晞闭上眼,神识无声铺开,越过半村屋脊,落进了路鸣家里。

屋里,姜怀玉已经把木盆备好了。

她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才扶着路鸣,慢慢坐进盆里。热水漫过身子,路鸣舒了口气,靠在盆沿,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舒坦。”他说。

姜怀玉蹲在一旁,拿瓢舀水,顺着他的肩头浇下去,又拿布巾,一点一点给他搓洗。

洗好之后,她扶他上炕,擦干,换上松软衣裳。

路鸣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忽然叹了句。

“这一辈子,可真快。”

“是快。”姜怀玉笑了笑,“不过,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些陈年旧事,说女儿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们夫妻之间那些细碎的回忆。

天色彻底黑透,夜深得很静。

路鸣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后来,只是含糊地应着,那只手却一直握着她,没放开。

“怀玉……”他最后唤了一声。

“我在呢。”她俯下身,“我一直都在。”

路鸣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个安详的笑,手慢慢松了力道。

他阖上眼,那口气,散在了半夜的安静里。

姜怀玉没有哭。

她贴着他的脸,停了很久,才轻轻起身。

“你等等我。”她轻声说,像在叮嘱,“我马上来。”

她重新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端回屋里,倒进木盆。

屋顶上,白未晞一直“看”着那间屋子。

她看见姜怀玉关好门,自己走进木盆,安安静静地洗了个澡。

看见她就着油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歪歪扭扭。

那是写给他们女儿的。

白未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

接着,姜怀玉吹熄了灯,摸黑走到炕边,掀开被子,在路鸣身边躺下,侧过身,把他的手握住。

“老头子,我来了。”她闭上眼。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轻下去。

天将亮时,屋子里再无活人的气息。

……

夏去秋来,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转眼,咸平元年的冬天到了。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青溪村裹在素白里。

杜云雀病倒了。

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药石无医,她一日比一日瘦,曾经那个手脚麻利、说话漏风还爱说笑的老妇人,如今躺在炕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孩子们轮流守在炕前,端水喂药,寸步不离。

柳月娘几乎天天去看她。

这日午后,她又去了,白未晞陪着。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弥漫着一股药味。

杜云雀醒着,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想笑,嘴角却没什么力气。

“月娘姐……来了。”

“来了。”柳月娘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好些没?”

“好不了喽。”杜云雀喘了口气,反倒豁达,“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别瞎说。”柳月娘喉咙发紧。

“不是瞎说。”她看着屋顶,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知足。吃了苦,也享了福,孩子们也孝顺。”

林青竹从东京捎了信来。

她也年事已高,府里事务又多,经不起长途奔波,终究没能回来。

信里字字恳切,还捎了些东京的药材、布料。

杜云雀听人念完信,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

老姐妹,到底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

“我走了,你们别太难过。”

杜云雀转过头,朝向柳月娘继续道:“咱们这辈人,一个个都走了,这是定数,谁也躲不过。你和石生哥身子骨硬朗,就多替我们……好好看看这世道。”

柳月娘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却说不出话。

雪后初晴的一个清早,杜云雀走了。

村里又少了一个老人。

年关将近,石家的儿孙们陆续回来了。

四世同堂。

院子里整日热闹,孩子们满院子跑,最小的曾孙被抱在怀里,咿咿呀呀。

柳月娘和石生被一大家子围着,脸上笑着,抱着曾孙,怎么也看不够。

过了年,便是咸平二年。

正月里还冷,出了正月,春风一吹,冰雪消融,山慢慢绿了。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柳月娘坐在院里晒太阳,看着院墙外的远山,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未晞。”

“嗯?”白未晞抬眼看她。

“等天再暖和些,”柳月娘缓缓道,“你陪我,出去转转吧。”

白未晞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好。”她说,“我陪你。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院外春风拂过,石榴树的新芽悄悄冒头。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29326/5417326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