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工业的脉搏
工部尚书陈规那一声嘶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决然的请命，如同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巨石，瞬间让整个演武场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欢呼，达到了顶峰！
所有工匠和学员都用一种看神祇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李澈，等待着他下达那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指令。
李澈看着眼前这位被彻底折服的旧时代泰斗，脸上没有半分得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随即，从王希手中接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陈大人既有此心，那便请先过目，这是我们第一步需要准备的物料。”
陈规激动地双手接过，只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方。
他展开一看，瞳孔，却在下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清单之上，没有天材地宝，没有秘制配方，只有两行简单粗暴到令人窒息的文字：
“一期：高标号水泥，五千吨。”
“十二毫米螺纹铁条，三万根。”
陈规那颗因激动而狂热的心，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了个通透。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大脑以一种近乎超负荷的速度疯狂计算着。
片刻之后，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颤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圣……圣工王，这……这莫非是整个学堂所有建筑的总用量？”
这等数量的物料，若按传统方法，就算把整个大景的官窑和铁匠铺都发动起来，不眠不休，没有三五年也休想备齐！
李澈摇了摇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陈规险些当场昏厥过去的话。
“不，这只是地基的用量。”
在陈规和众门生那呆若木鸡的注视下，李澈没有解释，而是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造型奇特的新式四轮马车。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大人，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军粮’，是如何在一个月内备齐的。”
马车驶离工地，没有返回京城，而是向着桃源县一直以来被列为“军事禁区”的后山深处驶去。
当马车平稳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一个由无数高耸入云的烟囱、鳞次栉比的巨大厂房和纵横交错的黑色铁轨组成的庞大区域，如同一头钢铁巨兽，毫无征兆地撞入众人眼帘时，整个车厢内，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煤炭燃烧与金属冶炼的奇异味道。
耳边，是无数台机器协同运转时发出的、充满了力量与生机的、他们从未听过的巨大轰鸣。
这是一种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属于新世界的味道与脉搏。
“第一站，轧钢车间。”
李澈首先带他们参观了炼铁厂的核心区域。
他们亲眼目睹一块烧得通红、足有水缸粗细的巨大铁锭，被一架由水力驱动的、如同怪物般的巨大滚轮反复碾压。
那铁锭在滚轮的巨力之下，如同面团一般被轻易拉长、塑形，迅速变成一根根粗细完全一致的赤色铁条。
紧接着，这些铁条被送入另一台更为精密的机器。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刺耳的摩擦声，标准的螺纹被瞬间刻印其上，随即被自动切割成等长的标准件，落入一旁的冷却水道，激起大片滚烫的蒸汽。
一位跟随陈规前来、在工部德高望重的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是当朝锻造技艺的宗师级人物。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老夫……老夫打一辈子铁，千锤百炼，锻一根上好的枪杆，要整整三天……”
“它这里……一息之间，就是十根、百根……”
这种对自己毕生技艺和尊严的、冰冷而绝对的碾压，带来了比任何失败都更沉重的震撼。
最后一站，是水泥厂的仓库区。
在这里，他们看到了绵延数里的传送带，将开采出的石灰石和粘土，源源不断地自动送入山腹中那几座如同巨龙般盘踞的巨大回转窑。
工业区的总管――一个被李澈从流民中提拔起来、眼神精亮的年轻人，正手持一份写满了古怪符号的报表，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他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开始汇报，“根据您的指令，三号高炉已于昨日转为专产螺纹钢，经质检抽查，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日产量可稳定在两吨以上。水泥储备充足，五座窑口全开，月产可达六千吨。您的订单，三十日内，保证足额交付！”
这位总管口中，全是“产能”、“达标率”、“库存周转”这些陈规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他用精准到可怕的数字，向这位旧时代的营造泰斗，宣告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在这里，奇迹不是偶然，而是可以被计算、被复制、被大规模量产的日常。
陈规呆呆地站在这座堆积如山的“军粮”仓库里，他终于明白了。
李澈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某一项惊世骇俗的神术，而是眼前这套闻所未闻的、能够源源不断创造神迹的、名为“工业”的恐怖体系！
他对李澈的认知，在这一刻，终于从对“术”的层面，彻底跃升到了对“道”的敬畏。
江南，寒山书院。
竹林掩映的亭台内，摄政王的首席谋士正与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对坐品茗。
老者正是当代理学第一人，被天下读书人尊为“文宗”的周文渊。
谋士将一本册子恭敬地推到老者面前，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悲怆：“周山长，此乃我等冒死从京城营造学堂抄录的‘李澈语录’。您请看，他竟公然宣称‘天地不仁，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是在否定圣人教化！他还说‘实践出真知’，意图以工匠之术，取代圣贤经义！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已在京城学子中流传，长此以往，国本动摇，道统将亡啊！”
周文渊缓缓翻开册子，每看一页，他那持杯的枯瘦手掌便多一分颤抖。
当看到那句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建立一个没有神仙皇帝的世界”时，他手中的青瓷茶杯“啪”地一声，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妖言惑众！乱世魔头！”
周文渊霍然起身，宽大的儒袖无风自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怒火与寒意！
“备车！老夫要亲赴京城，当着天下人的面，与此獠论道！”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奇技淫巧硬，还是我儒门传承千年的煌煌大道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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