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规矩，还是真理？
两日后，营造学堂，天光大亮。
泥泞与混乱早已消失无踪。
整个演武场被清理得一尘不染，地面甚至用清水冲刷过，清晰地划分出三个井然有序的区域。
左侧，是“教学区”。
五块高达丈许的巨型木板并列而立，上面用清晰的炭笔线条和简洁的文字，图文并茂地展示着一些闻所未闻的“格物之理”。
中央，是“模型区”。
一座用泥土和木条等比例缩小的“阶梯大讲堂”模型静静矗立，其内部复杂的桁架结构，充满了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几何美感。
右侧，则是“材料区”。
不同标号的水泥块、不同规格的钢筋、以及标准化的榫卯构件，如同被检阅的士兵，分门别类，整齐陈列，旁边还立着写明其性能参数的木牌。
这哪里还是一个工地？
分明是一座充满了冰冷效率与现代感的露天展馆！
王希等数十名学员，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按昨日新编的小组，在场地中央列队肃立。
他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不再有半分恐慌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好奇与狂热的复杂战意。
辰时三刻，分毫不差。
一辆由六匹骏马拉着的、无比华贵的马车，在学堂外缓缓停下。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工部尚书陈规，在一众门生的搀扶下，一脸倨傲地走下车。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肚子斥责此地“乌烟瘴气”、“有辱斯文”的说辞，准备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下马威。
然而，当他迈入那扇朴素的大门时，眼前整洁有序到近乎冷酷的景象，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眉头紧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疑。
高台之上，李澈与方玄镜并肩而立，见他到来，缓缓走下。
二人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那姿态，不像是在迎接一位手握学堂生杀大权的朝廷命官，倒像是在欢迎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晚辈李澈，恭迎陈尚书莅临指导。”
这平静的语气，彻底打乱了陈规所有的节奏。他冷哼一声，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写满了不悦，正要发作，李澈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尚书大人一路风尘，想必也乏了。在视察工程进度之前，不如先看看我们学堂赖以立身的根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真理。”
不等陈规反应，他便不由分说，直接将这位营造学的泰山北斗，引向了“教学区”那第一块巨大的木板。
陈规被这反客为主的强势姿态搞得一愣，只能皱着眉，被动地跟了过去。
木板之上，清晰地画着一幅杠杆原理图：一根长杆，一个支点，两端挂着重量不一的物体。
旁边，用最简洁的公式标注着――力×力臂＝阻力×阻力臂。
李澈指着那幅图，根本不给陈规发难的机会，便朗声解释起来：“陈尚书请看。此乃‘杠杆之理’。万物皆有其重，是为‘力’；施力之处到支点之距，是为‘力臂’。只要力与力臂之积大于另一端，则轻可驭重，弱可胜强。此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非人力可改，非经验可易。晚辈称之为‘格物之真理’，是超越所有‘规矩’和‘经验’的根本。”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规那传承了一辈子的知识体系之上！
短暂的错愕过后，陈规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猛地发出一阵充满了鄙夷的、嘶哑的冷笑！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指着那块木板，如同在指着什么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妖言，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此乃我大景工匠世代相传的经验，是无数匠人用心血摸索出的手感与诀窍！何时成了你口中这冷冰冰的‘真理’？老夫只信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信你这套玄虚之学！”
他猛地一转身，指向不远处一根用于搭建脚手架的、需要五六个壮汉才能勉强抬动的巨大原木，声色俱厉！
“你若真有本事，就别在这里纸上谈兵！”
“就用你这所谓的‘真理’，让一个黄口小儿，抬起这根原木！”
“若能做到，老夫便姑且听你一言！若做不到……”他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寒光，“你这所谓的营造学堂，便即刻关停，你这妖言惑众之徒，也随老夫回京，向陛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所有学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原木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重量感。
陈规带来的那些门生脸上，早已露出了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位不可一世的圣工王，马上就要在天下营造学的泰山北斗面前，原形毕露，输得一败涂地。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片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寂静之中，李澈却笑了。
他从容地点了点头，那云淡风轻的姿态，仿佛陈规提出的不是一个刁难，而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请求。
“尚书大人的要求，合情合理。”
“实践，确实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一张张紧张到几乎要窒息的脸，最终，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始终挺立如松的身影之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希，出列。”
王希猛地一怔，随即，在所有人那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队列！
李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缓缓说道：
“按照我们演练过的，为尚书大人，也为天下所有固守陈规之人，演示一下……”
“什么叫做，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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