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约法三章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将演武场内外彻底劈成了两个世界。
高台之上，萧青鸾那双始终紧绷着的凤目，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准备起驾回宫时，她还是将李澈拉到了一旁，那双凤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些人都是朝中重臣的根苗，手段太过激烈，恐生哗变。”
李澈却轻松一笑，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陛下放心，治病需用猛药。我不是要折辱他们，而是要打碎他们身上那层虚假的、由家世堆砌的铠甲，让他们看看自己真实的斤两。陛下在朝堂上稳住大局，这小小的学堂，交给我便是。”
这番公事中的私密与信任，让萧青鸾彻底安下心来。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转身，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带着帝王的威仪，缓缓离去。
演武场上，只剩下了李澈、新任祭酒方玄镜，以及如同标枪般肃立的林风。
萧青鸾走后，方玄镜那双清亮如镜的眸子，终于第一次正视着李澈，语气严肃，不卑不亢：“圣工王，老夫既领祭酒之职，便要对这些学子负责。敢问王爷，您所言的‘拔毛’之法，究竟为何？若是有辱斯文，有违圣贤教化，恕老夫不能苟同。”
李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方祭酒，您说，是先教他们‘知礼’，还是先教他们‘知耻’？”
这个问题让方玄镜一愣。
“他们自诩知礼，熟读经义，却不知民间疾苦，不知稼穑艰难，更不知一砖一瓦皆由民脂民膏堆砌而成，”李澈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在我看来，是为无耻。我的第一课，便是要让他们知耻。至于礼法，正要仰仗祭酒您，在他们知耻之后，为他们重塑筋骨。”
方玄镜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番“知耻而后知礼”的论调，虽离经叛道，却又隐隐合乎某种更深刻的道理，让他一时无法反驳。
面对仍有疑虑的方玄镜，李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从肃立一旁的林风手中，拿过一根象征着军法的、手臂粗细的藤鞭，亲手递到了方玄镜的面前。
“方祭酒，营造学堂，我只管教‘术’，即做事的方法。”
“而学堂所有规矩的制定与执行，皆由您一人而决。这根教鞭，便是您的权力。无论何人，违背规矩，您皆可依律惩处，无需向我报备。”
方玄镜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根沉甸甸的藤鞭。
“我只求您一件事，”李澈的目光变得无比诚恳，“在我上课时，无论看到多么‘离经叛道’的场面，请给我三天时间。”
这种权力的彻底让渡，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这位老儒士心中最柔软、也最执着的地方。
他看着李澈那双清澈的眼睛，许久，才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接过了藤鞭。
“好，”他沉声道，“老夫，便信王爷三天。”
谈妥之后，李澈立刻召来林风，下达了一系列与教学无关的奇怪命令。
“林都尉，传我命令。”
“是！”
“将学堂库房里所有准备好的桌椅、笔墨、纸砚，全部撤掉，一件不留。”
林风一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应道：“遵命！”
“再从军需处调拨一百套最粗糙的麻布短打，一百双草鞋，一百顶斗笠。另外，再去工部营造司，领一百把崭新的铁锹，一百辆独轮车，送到演武场来。”
“啊？”饶是林风令行禁止，听到这番话也懵了，“王爷，这是要……”
“让他们上第一课。”李澈神秘一笑，随即又补充道，“另外，通知厨房，未来三日，所有学员，每日只供给两顿糙米饭，一碗咸菜汤。谁若不吃，便饿着。”
林风看着李澈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群天之骄子们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心中竟涌起一丝……病态的兴奋。
“末将，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月”的雅间内，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希、户部侍郎之子赵瑞等十余名即将入学的“天之骄子”齐聚一堂，酒过三巡，一个个义愤填膺，痛骂李澈是“妖人”、“匠户”。
“欺人太甚！我等乃是朝廷栋梁，岂能与那些泥腿子为伍，学什么狗屁的工匠之术！”赵瑞将一杯酒狠狠摔在地上，满脸涨红。
“就是！明日入学，我等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我等士人之风骨，不可辱！”
居于首座的王希，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傲慢与阴鸷，他猛地一拍桌案，止住了众人的喧嚣。
“诸位稍安勿躁，我已有一计。”
他环视众人，冷笑道：“他李澈不是想教我们吗？好！明日我等一同入学，不听、不看、不言、不动！无论他讲什么，我等皆闭目静坐，视若无物！他若敢动用私刑，我等便集体上奏，告他一个凌虐朝臣子嗣之罪！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看他如何收场！”
“妙啊！”
“王兄高才！此乃‘非暴力不合作’之精髓！”
众人抚掌大笑，纷纷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李澈在他们面前束手无策、气急败坏的丑态。
他们那充满了轻蔑的笑声，与李澈那边周密布置的“物理劝学”，形成了最鲜明、也最滑稽的对比。
天，渐渐亮了。
一缕晨光刺破薄雾，营造学堂那扇朴素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准备迎接它的第一批“特殊”学员。
演武场的高台之上，李澈与手持教鞭、表情严肃的方玄镜，早已并肩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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