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落笔
整个演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道目光，如同被无形透镜汇聚的光线，灼热地、死死地钉在御史大夫王喆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上。
李澈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此刻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嘴唇哆嗦着，额角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浸湿了华贵的官袍领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同僚们投来的、充满了惊骇与期盼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一旦倒下，整个旧派士族的脊梁，就彻底断了。
“奇技淫巧！”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之下，王喆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行挺直了那早已有些佝偻的腰杆，声音嘶哑，却又重新带上了一丝言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偏执。
“圣工王此法，重术而轻道，以毫末之利，乱治国之本！非圣人之学！”他将话题强行拉回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试图用虚无缥缈的经义道德，来对抗眼前这钢铁般冰冷的事实，“国之根本，在于人心教化，在于纲常伦理！而非这等只求效率、不问德行的工匠之术！长此以往，人心浮躁，国本动摇，必将酿成大祸！”
这是他最后的反击，也是最无力的哀嚎。
然而，预想中的辩论并未发生。
李澈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却像一缕最和煦的春风，瞬间吹散了王喆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那点悲壮气氛。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王大人说得对，这确实非圣人之学。”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官员，以及更远处那些竖着耳朵倾听的士兵，最终，落在了那三十名神情紧张的“观审代表”身上。
“这是‘民’学。”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是让民夫在修堤筑路时，能少流一分血汗的学问。”
“是让国库在兴办工程时，能少花一笔冤枉钱的学问。”
“是让大堤能屹立百年，护佑下游万千百姓，能安稳活命的学问。”
李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更重，一句比一句更利！
他缓缓走下高台，一步一步，向着早已僵在原地的王喆走去。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回到了王喆那张由青转白、再由白转为死灰的脸上，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还是说，在王大人眼中，这万千百姓的性命，这国库的银钱，这百年的基业……”
“都比不上您口中那虚无缥缥的‘治国之本’？”
这一问，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王喆所有的伪装，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视民如草芥”的耻辱柱上！
“我……我没有……”王喆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词。
“够了。”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那道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绝美身影，终于发出了声音。
萧青鸾缓缓起身，凤目含威，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这一开口，瞬间将这场“辩论”，彻底升格为了“宣旨”！
“圣工王之学，是兴国之学，强国之学。”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朕今日在此，立两条规矩。”
满场皆惊！
萧青鸾竖起一根纤纤玉指，那动作优美，说出的话却重若泰山！
“其一，自今日起，凡我大景，预算超十万两者，无论军、工、吏、户，其项目主官与监察御史，必须持有营造学堂颁发的‘甲字凭证’，方可上任！”
“否则，一律不准开工，国库不拨一钱！”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官员的天灵盖上！
这已经不是支持，这是在朝廷六部之上，硬生生加了一道属于圣工王府的“技术紧箍咒”！
从此以后，不懂“李氏之学”，便再无资格染指任何国家大工程！
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萧青鸾看向下方那群脸色煞白的御史和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其二，营造学堂第一期学子，朕已为圣工王拟好了名单。”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交给了身旁的贴身女官。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女官展开黄绫，用一种清脆、平稳、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开始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兴国之基，育才为先。特命以下人等，即刻入学，不得有误。”
“御史大夫王喆之子，王希……”
第一个名字被念出，王喆的身体便猛地一晃，险些当场栽倒！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阴鸷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女官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最无情的刀锋，继续切割着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神经。
“吏部侍郎刘承之侄，刘源……”
“工部主事孙文博之婿，赵康……”
“……”
一个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名字都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对应着一位今日在场的、或是早已准备好弹劾奏章的核心官员！
这已经不是惩罚，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是最高明的“绑架”！
将他们的子侄辈尽数送入学堂，既是人质，更是釜底抽薪，逼着他们这些老家伙，从此以后必须与李澈的新政，进行深度的、无可挣脱的利益捆绑！
“不……不……”
王喆踉跄着，被身旁的同僚下意识地扶住。
他耳边回响着自己独子的名字，眼前浮现的，却是李澈那张从始至终都平静带笑的脸。
他明白了。
从他踏入这座学堂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他不仅输掉了今日的朝争，输掉了御史台数百年的尊严，甚至，输掉了自己家族的未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死死缠住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让那致命的丝线，缠得越来越紧，直到彻底窒息。
高台之上，李澈与萧青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尘埃落定的胜利。
圣工王的第一课，就此落笔。
而大景王朝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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