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阿郎的毒计
公元312年，正月初七，临近午时
汾河两岸结冰花......
雾凇底下冻残尸......
兀鹫盘旋满天际......
雪中行人何时倒？！
......
鹫鸟空中争血肠......
豺狼嘴里啃饿殍......
无尽冰面无尽路......
老妪哭声如断肠......
“扑通”一声！
厚厚的积雪被突然倒地的老翁给重重地“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一旁疲惫的青年立刻伸手去扶，却不想那老翁已然没了丝毫的气息......
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过往......
只有一双双近乎麻木的眼神冷漠地从老翁的尸体上一扫而过......
没有人再为他停留片刻......
更没有人为他挖土埋葬......
那个青年也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朝着那白雪皑皑，却又根本望不到尽头的远方，迈出了沉重而又无比艰难的步伐......
可就在这时！
前方竟又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声哀嚎......
年幼的孩童四肢僵硬地躺在他母亲那结着冰碴的怀里......
而他瞳孔里那仅存的一抹“依依不舍”也渐渐涣散得无影无踪......
那可怜的妇人......
那越发无力的干嚎......
那绝望到崩溃的眼神......
那忽地就戛然而止的呼吸......
那个歪着脖子，张开着嘴巴，抱着死去的孩子，瘫坐在雪地上的女人，永远就这么瞪着双眼，一动不动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那一直久久盘旋在天际的兀鹫更是毫不犹豫的，犹如黑色的潮水一般扑向了那对刚刚咽气的母子......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鸣叫与吞咽......
那惨绝人寰的......
卢谌禁不住扭过了头，加快了前进的步伐，迅速“掠过”了它们进食的地点......
而其他前行的流民百姓也同样头皮发麻地一掠而过，根本就没有人去为那对死去的母子驱赶那群越聚越多的禽兽......
刘琨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物，缩了缩喉管越发发凉的脖子，牵着瑟瑟发抖又驮着儿子的战马，默默随行在颠沛流离的苦难百姓之中......
“爷爷，前边真的还有活路吗？！俺听说娄烦县那边，也都是鲜卑人......”
“那些鲜卑人不杀人，还收留各地的流民，听说还给造了茅屋，只要到了那边，咱们就能熬过这个该死的冬天！”
白发老翁用力攥了攥孙儿冰冷的小手，神色忧虑却又语气肯定地鼓舞了几句......
“那晋阳城......，还有救吗？！”
小娃娃伸出左手挡了挡渐渐变小的风雪，忍不住又朝着他的祖父追问了一句......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
那满眼担忧的神色......
那些刚好经过这对爷孙身旁的行人，竟是一个个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白发老翁更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了几下，甚至扭头就朝着身旁吐了一口腥臭的浓痰！
“啊呸！刘琨那个短了命的瓜瓞！要不是他，并州百姓能这么惨？！娘的！只是可怜了令狐老将军了！哎，也不知道晋阳那边还能不能多撑些个日子了......”（瓜瓞是经典的山西骂人方言。）
“对！都怪刘琨那个瓜瓞！”
“可不就是那个瓜瓞害得？！死了那么多人，害得俺们也一路逃难，真他娘的畜生！”
“娘的！并州就是毁他娘的手里了！”
“不对打仗就别打！那么的娃娃，都因为他死在匈奴人的手里了！”
“弄死那瓜瓞的祖宗十八代！”
一群人突然就都骂骂咧咧地咒起了刘琨的祖宗十八代......
刘琨却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低着头，一脚深又一脚浅地继续牵着马不断前行......
可那些越发变本加厉，甚至一发不可收拾，极尽羞辱的咒骂之声，竟是没有一丝一毫要停止的迹象......
卢谌眉头紧皱地听着那些刺耳的噪声，心疼地看着身旁那个默不出声的刘琨......
而一路跟随他们的那些残兵败将也只是低头不语地默默前行......
甚至少数几个义愤填膺的，也被卢谌用眼神强压了下去......
凄厉的风声也在此时喧嚣而上......
可偏就在这一刻！
那个一直趴伏在马背上的刘群竟是挣扎着睁开了疲倦的双眼，朝着他那满身是雪的父亲投去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眼神......
“爹爹......”
刘琨立即扭过了头，满脸担忧地伸出了手，又是撸掉了一些积雪，又是用手掌紧紧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爹爹......”
“爹爹在！”
“爹爹是大英雄......，不是什么......，瓜瓞......”
刘群吃力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刘琨的心口莫名一酸，眼眶更是有些发红......
“少说话，多休息，很快咱们就能到燕京山，只要进了山，就不会有追兵了，到时候爹爹找个山洞，再给你打点野味，好好补补身子......”
刘群有些向往地撑了撑眼皮，可倦意还是止不住地翻涌而来......
“爹爹......，俺会不会死呀？！”
刘琨的身子莫名一僵......
“爹爹......”
“唉！”
刘琨立即回应了一声，眼眶也又红了几分......
“爹爹......”
刘群满眼眷恋地看着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又疲惫不堪的父亲，眼泪竟是无力地从鼻尖轻轻滑落......
刘琨双眼充血地牵着马，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脸，转过头就继续一言不发又加快了前行速度......
卢谌心如刀绞地攥紧着拳头，又将一件刚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丝余温的破麻衣盖在了刘群的身上......
刘群却是已经支撑不住地阖上了不住“颤抖”眼皮......
刘琨莫名地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悲凉与痛苦，竟是大声唱起了那首满是忧郁与沧桑的《国风·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
......
“行迈靡靡......”
......
“彼黍离离......”
......
“彼稷之穗......”
......
“中心摇摇......”
......
“中心如醉......”
......
“知我者......”
......
“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
......
“为我何求？！”
......
“悠悠苍天......”
......
“悠悠苍天啊......”
......
不久之后......
梁州，汉中郡，梁州城外的远处
蒲侯背着鼓囊的包裹，遥望着府库起火，又遍插着成国旗帜的梁州城，禁不住冷笑连连地勾了勾嘴角......
同一时刻
梁州城，城主府内
成国少将军李稚怒不可遏地举起了战刀！
晋国偏将严敦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少将军息怒啊！末将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蒲侯！对！一定是蒲侯干的！从出事到现在，根本就找不到他人啊！”
“哼！蒲侯？！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李稚面目狰狞盯着被五花大绑，又被人强行摁在地上的严敦，高高举起的战刀已然再也按捺不住！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一旁的常璩突然伸出了双手，抓住了李稚高高抬起的胳膊！
“少将军！不可啊！”
李稚禁不住龇牙咧嘴地回过头，满脸杀意地瞪着这个天师范长生的弟子......
可就在这时！
一个脸色煞白的传令兵突然一路飞奔而来！
“报！城外突然大军压境，是平寇将军李凤的大军！他们要少将军出城跪迎，否则就要以勾结晋国之罪平叛，然后再呈报陛下！”
李稚的眼角立时止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严敦更是懊恼不已地闭上了眼睛！
“阿郎误我！不不不！是阿郎误了咱们呀！”
严敦忽然猛地瞪大了眼睛，“咚咚咚”地朝着李稚磕起了头！
“少将军！冤枉啊！咱们都中计了！一定是阿郎的毒计啊！肯定是他派蒲侯放的火，就是要李凤不敢进城，不让咱们瓮中捉鳖，最好咱们两败俱伤都死在这里，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一网打尽啊！少将军！咱们都被他骗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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