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嘹望

王飞回到宿舍，把门关上，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还是没拆，又塞了回去。他站起来，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是满的。他把枪重新挂好，出了门。

下午的天气比早上暖了一点，房檐上开始滴水。雪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王飞走到一排的宿舍，推门进去。几个战士正围在一起打扑克，见他进来要收，他摆摆手：“玩你们的。”

他走到陈虎跟前。陈虎正坐在炕上缝手套，见他过来，放下针线。王飞说：“今晚你跟我去江边。”

陈虎说：“是。”

王飞说：“带上枪，穿厚点。十一点出发。”

陈虎没多问，点了点头。

王飞又去找了刘成。刘成在擦迫击炮的底座，满脸油污。王飞说：“今晚你守瞭望台，盯着对岸。有动静就鸣枪。”

刘成说：“是。”

安排完这些，王飞回到宿舍，把大衣和棉鞋准备好。他躺在炕上，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那个人影，蹲在江边，像一颗黑芝麻。他又想起那个黑箱子，放在冰面上，像一只眼睛。他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

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冰裂。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天河面上结冰，他和小伙伴在冰上跑，能听到冰层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大人说那是冰在长。冰会长，也会缩。天暖了，冰就胀，天冷了，冰就缩。一胀一缩，就裂。

他把石头放回兜里。天黑下来了。

晚上十一点，王飞带着陈虎出了连队。月亮很大，照在雪地上，能看清路。风不大，但冷，吸一口气，鼻子里面像针扎。两个人沿着江边的小路走，脚步压得很轻。走到离连队大概一里地的地方，王飞停下来。这里有一片柳树林，不大，但足够藏人。他带着陈虎钻进去，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蹲下来。

陈虎小声说：“排长，咱们等什么？”

王飞说：“等人。”

陈虎不说话了。两个人蹲着，枪抱在怀里。江面上很安静，偶尔有冰裂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王飞听见了。不是冰裂。是脚步声。很轻，但在夜里能听出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有节奏。他碰了碰陈虎的胳膊，陈虎也听见了，握紧了枪。

声音从对岸传来。王飞透过柳树枝看过去。月光下，江面上有三个人影，正从对岸往这边走。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像一根棍子。走到江心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了。拿棍子的人蹲下去，在冰面上戳了戳，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王飞的心提起来了。他们在测冰层。从对岸往这边撤，一步一步。他想起了周指导员的话：他们放一个，我们记一个。但这次不是放东西，是在测。测冰层的厚度，测坦克能不能从对岸开过来。

他盯着那三个人。他们走到离这边江岸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拿棍子的人又蹲下去，在冰面上鼓捣了一阵。然后他们转身，往回走。

王飞没动。他看着那三个人走回对岸，消失在雪雾里。他记下了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从对岸走到这边，用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测了不止一个点，至少三个。他算了一下，如果冰层够厚，坦克从对岸开过来，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陈虎小声说：“排长，他们走了。”

王飞说：“嗯。”

陈虎说：“咱们回去？”

王飞说：“再等等。”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江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扶着树活动了一下。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连队门口，王飞让陈虎先回去。他自己去了连部。周指导员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他敲门进去，周指导员正坐在桌前看地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王飞说：“凌晨一点二十，对岸来了三个人，在江面上测冰。从对岸走到离我们这边五十米的地方，测了至少三个点。然后回去了。用了大概四十分钟。”

周指导员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江面上划了一条线。然后他说：“他们测的是主航道。主航道冰最厚。”

王飞说：“是。”

周指导员说：“从明天起，你每天晚上带人去江边。不用靠太近，盯着就行。他们测一次，你记一次。时间，人数，位置，都记。”

王飞说：“是。”

周指导员说：“还有，团部来通知了。下周一，团里派一个参谋过来，带一台测厚仪。我们自己也要测。”

王飞说：“测什么？”

周指导员说：“测冰层。他们能测，我们也能测。他们想知道冰层能不能走坦克，我们也得知道。”

王飞说：“明白。”

他转身要走。周指导员叫住他：“王飞。”

他停下。

周指导员说：“你昨晚没睡好，今晚又没睡。明天白天，你必须休息。”

王飞说：“是。”

他出了连部。外面月亮已经偏西了，雪地上暗了一些。他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他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他看着那白气在眼前散开，消失。

他摸了摸兜里的信。信还在。

他推门进去，脱了大衣，躺在炕上。他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想那个人影，也没有想那个黑箱子。他想的是那三个人在江面上走的样子。走走停停，拿棍子戳冰。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像三个影子。

他们也不容易。大半夜的，跑到冰上来，冻得跟什么似的。可他们得测。不测，坦克就过不来。过不来，就打不过来。打不过来，这边就安全。

他翻了个身，把石头放在枕头边上。他想，明天得找个时间，把信拆了。都捂了好几天了，再捂下去，字都看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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