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梦里
殷长赋陷进了一个梦里。
梦里没有皇宫的烛火，没有冰冷龙椅，只有草原上刮不完的风，裹着沙粒，刮得人脸颊发疼。
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子，缩在破旧的毡帐篷角落，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麦饼的边缘被他啃得毛毛糙糙。
帐篷中央，胡姬坐在铺着旧毡毯的地上，金色的头发乱得像团被风吹散的草，沾着灰尘，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眼睛。
她一会儿低头对着空气笑，嘴里念着没人听得懂的西方话，一会儿又哭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肩膀抖得厉害。
小殷长赋不敢出声，只敢偷偷看她。
他记得以前，在他很小的时候，胡姬不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的她，虚弱，憔悴，敏感多疑，却也还维持着理智。
她会带着小小的殷长赋在草原上挣扎着活下去，会给他找吃的喝的，做能穿的衣服。
她还会花好几天，给小小的殷长赋缝一个布偶。
她会把仅有的半壶奶倒进小陶碗，放在火边温热，让他喝下，填饱肚子。
她会搂着他，和他讲她家乡的故事，虽然总是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甚至伴随着些许的记忆错乱，但她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和他讲。
可是后来，胡姬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她理智的时间越来越短，那些痛苦和磨难，最终还是把她逼疯了。
胡姬疯了，疯疯癫癫。
她常常认不出人，连他这个亲生儿子，也时常被她当成陌生人。
如今，小殷长赋看着她，放下麦饼，想上前看看她。
可他的脚刚往前挪了半步，就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陶罐。
“哐当！”
陶罐滚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胡姬猛地抬头，混沌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殷长赋。
她不知道透过他看见了什么，尖叫一声，嘴里喊着：“是你！你别过来！”
可她的身体却跌跌撞撞地朝着小殷长赋冲过来，双手直直地伸着，像是要掐住他的脖子。
小殷长赋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想跑。
可他个子小，没跑两步就被胡姬抓住了胳膊。
胡姬的手冰凉，力气却大得吓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嘴里还不停喊着：“你害我！你把我抓来，还要丢下我！我要杀了你！”
她把小殷长赋当成先帝了。
那个把她从敌军手里抢来，临幸她，给了她希望，最后又丢下她，让她在草原上孤零零活着的男人。
“不是我！我不是他！娘亲，你松开！疼！”小殷长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使劲挣扎着，“娘亲，我是你的孩子啊！”
可胡姬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死死抓着他，眼中是恨意和恐惧。
直到小殷长赋的哭声越来越大，胡姬像是被刺激到了，眼神空茫一瞬，抓着小殷长赋胳膊的手猛地松开，尖叫着往后退。
她一路退到帐篷角落，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反复念着：“不要伤害我……我要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
小殷长赋摔在地上，胳膊上红了一大片，疼得他眼泪掉得更凶。
可看着胡姬害怕的样子，他心里的疼比胳膊上的疼更甚。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哽咽着，一步一步朝着胡姬走过去，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却还是伸出手，想抱住胡姬：“娘亲，不怕……没人伤害你，我陪着你……”
可他的手刚碰到胡姬的衣角，胡姬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恐，用力推开小殷长赋：“别碰我！你别碰我！”
小殷长赋没站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到了陶罐，疼得他眼前一黑。
等他缓过劲来，就看见胡姬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帐篷。
帐篷的门帘被她掀得哗啦作响，她很快就消失在草原上，没了踪影。
“娘亲！娘亲你别走！”小殷长赋爬起来，也顾不上后脑勺的疼，拔腿就往帐篷外跑。
帐篷外，风更大了。
草原上的草长得比他还高，他根本看不见胡姬的身影。
他急得大哭，转身就朝着清风的方向跑过去。
清风正低头吃着草，看见小殷长赋哭着跑过来，抬起头，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慰他。
小殷长赋哭着磕磕绊绊地让它帮忙一起找找胡姬，清风会意，俯下身子弯起前蹄，让他借力上了马背。
小殷长赋骑清风的技术早就练熟了。
加上清风也只是一匹小马，矮矮的，性格又很温顺，载着他的时候也跑不快，跑步也会很小心，以免把他甩下来。
所以，哪怕没有缰绳和马鞍，哪怕小殷长赋个子小，也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清风，咱们找娘亲，快帮我找娘亲。”
清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草原深处跑了起来。
小殷长赋趴在清风的背上，双手紧紧抓着缰绳，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停朝着四周看：“娘亲！娘亲你在哪里？”
风刮得他嗓子发疼，眼泪被风吹得满脸都是，可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哭太久，怕错过胡姬的身影。
他们跑了一上午，草原上的太阳越来越烈，晒得小殷长赋头晕眼花，嘴唇都干裂了。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点，又继续骑着清风找。
中午的时候，风小了点，可还是没看见胡姬的影子。
小殷长赋的腿都骑麻了，却还是咬着牙和清风一起坚持，都没停下。
直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草原上的风开始变凉，小殷长赋才在远处的小山脚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胡姬。
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金色的头发散在地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娘亲！”小殷长赋立刻从清风背上下来，也顾不上腿麻，跌跌撞撞地朝着胡姬跑过去，跑到她身边。
他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娘亲，你醒醒！我来了，你别睡！”
胡姬没有反应，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也很轻。
小殷长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吓得大哭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胡姬的胳膊：“娘亲，你醒醒！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以后会听话，会给你找吃的，你别死好不好？”
哭声被草原的风刮得七零八落，清风在旁边焦躁地刨着蹄子，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小殷长赋的后背。
小殷长赋抹了把眼泪。
草原的昼夜温差极大，他打了个寒颤。
无论如何，他得赶紧带着胡姬挪回暖和的地方。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想把胡姬扶起来。
可胡姬的身子比他沉太多，刚撑起来半寸，两人就一起摔在草地上。
小殷长赋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他没顾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咬着牙扶起胡姬。
又小心地把胡姬的胳膊搭在清风的背上：“清风，慢一点，别摔着娘亲。”
清风配合着，让他把胡姬一起扶到他背上。
他们成功了。
只是清风还小，它也很累了，没办法再载一个小殷长赋。
小殷长赋就只好在旁边扶着胡姬的身子，一步一步跟着走。
草原的夜来得快，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更凉了，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走一会儿就停下来，摸一摸胡姬的鼻子，确认还有呼吸，才敢继续往前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那顶破旧的帐篷。
小殷长赋先把胡姬轻轻放在帐篷里的毡毯上，又赶紧跑进去，把火塘里的灰烬扒开，添了几块干柴，用打火石点着。
火慢慢烧起来，帐篷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小殷长赋把他们仅有的一件厚外套盖在胡姬身上。
接着，他翻遍了帐篷里的小陶罐，找出最后半罐干净的水，倒在小陶碗里，放在火边温热。
又找出那块麦饼，掰成碎末，泡在水里，搅成软软的糊糊。
他跪在胡姬身边，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糊糊，放在嘴边吹凉，再小心地送到胡姬嘴边：“娘亲，喝点糊糊，喝了就有力气醒过来了。”
胡姬咽下去了一口。
小殷长赋又赶紧舀了第二勺，一勺一勺地喂，直到把小半碗糊糊都喂完，才松了口气。
天色彻底黑透了，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小殷长赋把火塘里的柴又添了点，然后缩在胡姬身边，也钻进厚外套里，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
他还是怕，怕一睡着，娘亲就又不见了，怕娘亲再也醒不过来。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蹭得胡姬的衣服湿了一片。
他又挨的近了些，轻轻靠在胡姬的胸口，能感觉到微弱却平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小鼓一样。
那点心跳，给了他一点力气，他心里的慌张慢慢散了些，也不那么害怕了。
他在胡姬耳边说：“娘亲，你别怕，我陪着你。
“等我长大了，就带你离开这里，给你买软软的被子，买甜甜的奶酒，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再也不让你饿肚子、受冻了。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丢下你的人，我都会报复他们，不让他们再欺负你。”
说着说着，小殷长赋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越来越沉。
火塘里的火慢慢弱下去，映着他小小的身影，他抓着胡姬的衣角，听着她的心跳，终于慢慢睡着了，梦里还在小声嘀咕：“娘亲，别走……”
接下来的几年，小殷长赋慢慢长高了，清风也从小小的小马，长成了高大的大马。
可胡姬还是老样子，疯疯癫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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