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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来不及了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云昭靠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清微谷的弟子,大多来历相似——

有被师父下山行医时,从灾民尸堆旁拾回的弃婴;

有因家贫多子,父母跪在山门外苦苦哀求谷主收留的孩童;

也有战乱中流离失所,晕倒在谷口,被师兄师姐们捡回去的半大少年。

大家不问来处,只以师门为家,彼此便是亲人。

谷中前前后后百余弟子(注:开篇说满门七十七人,指的是当时谷中弟子人数,云昭入谷前早有弟子,也有人离开,二者不冲突),几乎人人背后都有一段辛酸往事。

大师兄丁晏也是其中之一。

云昭记得,师父曾提过一句,说大师兄是腊月里在山门外发现的。

那时他裹着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青紫,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柄木剑,剑柄上刻着个模糊的“丁”字。

师父见他根骨奇佳,便带回谷中,取名丁晏。

至于生辰八字,父母何人……大师兄自己从不提起,师父也不多问。

清微谷的规矩便是如此:入谷即新生,前尘尽可抛。

是以,云昭至今不知大师兄的确切生辰八字。

唯一能让她确定丁晏尚在人间的,是不久前的那个梦——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大师兄丁晏策马跟随在萧启身畔,一路往皇宫方向疾驰。

可那终究只是个梦。

这一世许多事都已改变,大师兄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会如前世那般,成为萧启的左膀右臂,挥剑向宫阙……

都是未知。

正思忖间,马车突然猛地一晃!

“哎呀——”周文焕惊呼一声,手中水囊脱手。

半囊清水“哗啦”倾泻而出,尽数泼在两人之间那张不大的梨木小桌上。

水迹迅速蔓延,在桌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湿痕。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些水迹上,忽然定住了。

世上占卜推演之法千千万,龟甲蓍草、铜钱竹签、星象掌纹……皆需特定器物与仪式。

但有一种极为玄妙的占卜法,名曰“机应卜”,讲究的却是一个“巧”字——

利用眼前偶然发生的征兆,解读天机。

古时有大贤刘伯温,便精于此道。

传说某日友人登门,问家中老母病势吉凶。

二人正说话间,檐下鸟笼突然无故坠地,笼门大开,其中画眉振翅飞走。

刘伯温当即抚掌:“老夫人病已无碍,三日内当有远行子女归家伺疾。”

后果然应验。

又有民间传言,若心中正惦念某事成败,忽闻窗外喜鹊鸣叫,则事多成;若闻乌鸦啼哭,则需谨慎。

这便是生活中最简单的“机应”。

云昭凝视着桌上水迹。

那些水流在木质纹理间自然淌开,竟隐约勾勒出一幅图案——

东侧水聚成圆,如日初升;

西侧水痕细长蜿蜒,似龙潜渊;

中间一道水线斜穿而过,将日月龙渊串联一线。

“东方日出,为生门;西方龙潜,主隐伏……”

云昭低声自语,指尖顺着水迹轻划,“中间这道牵连……生机未绝,且隐于东方繁华之地。”

她猛然抬头,眼中亮起灼灼光华:“大师兄果真尚在人间!而且……就在京城!”

周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言惊得一愣:“云司主,您这是……”

云昭却已陷入新的困惑。

若大师兄真在京城,为何不来寻她?

前世自己死后,他能与萧启联手逼宫,显然已知晓她的死讯。

这一世她活得好好的,名声甚至比前世更盛,想找她并非难事。

玄察司就在那里,秦王萧启府邸也非隐秘。

大师兄为何要避而不见?

云昭忽而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这一世的轨迹尚未完全偏离,那么此时,丁晏或许已在暗中接触萧启。

又或者……大师兄与萧启之间,早已有了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正思虑间,马车缓缓停住。

车夫在外禀报:“司主,县衙到了。”

云昭收敛心神,掀帘下车。双脚刚落地,她便察觉不对。

太静了。

清水县衙坐北朝南,照理说此时应是升堂办案的时辰,就算县令满门皆殁,但衙门外该有鸣冤鼓,值守差役、往来书吏也都该在。

可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官衙,却是大门半阖,寂静无人。

周文焕跟着下车,一见此景,顿时愣在原地:“这……”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墨七与墨十七已悄无声息地抽出腰间短刀,一左一右将莺时和雪信护在中间。

两名影卫身形微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自皇帝下旨命驸马筹备南疆之行、孙婆子确定随行,便趁着闲暇,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于莺时与雪信。

玄门之术,一在天赋根骨,二在机缘悟性。

寻常人便是苦读十年道藏,若无那一点“灵光乍现”,终究只能徘徊门外。

这与是否饱读诗书,没什么关系。

孙婆子教得洒脱:每日只讲一个时辰,画符、念咒、辨气、察煞,至于能领会多少,全看二女自己的造化。

此刻,面对这诡异寂静的县衙,莺时与雪信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

莺时指尖轻抖,三张符箓“唰”地飞出,精准贴在墨七、墨十七与自己额前。

雪信则更沉稳些,她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迅速画出一个简易的护身咒纹,随即一掌拍在地上——

以她为中心,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将五人尽数笼罩。

云昭瞥了一眼。

莺时用的是“清明护心符”,笔画工整,符头符胆皆有模有样,纸上隐有灵光流转,对付寻常阴煞绰绰有余。

雪信的“地脉镇魂咒”则更显功底,虽范围有限,但胜在稳固。

只是,若此地真是“九阴转生阵”的阵眼,寻常防护手段根本不够看。

“救……命……”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衙门内传来。

只见门槛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向外爬。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散乱,脸上、手上、衣衫上满是已呈暗褐色的血污。

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拖在地上划出长长血痕。

爬到门槛处时,她已力竭,半个身子挂在门坎上,颤抖着朝云昭伸出手。

“救……救我……”

女孩的哭声细弱如猫崽,眼泪混着血水淌下,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那情形,任谁看了都心头一酸。

周文焕当场红了眼眶:

“是、是桃儿!宗主簿的外孙女!前日才从邻县接来,说是母亲病故,来投奔外公的……

天杀的!究竟是谁!怎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唤作桃儿的女孩似乎认出了周文焕,黑漆漆的眼珠转过来,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周……周叔……”

“哎!桃儿别怕,周叔在这儿!”周文焕再忍不住,抬脚就要冲上前。

“站住。”

云昭冷声何止。

周文焕急了:“云司主!桃儿是宗主簿的命根子啊!孩子就在眼前,怎能见死不救?”

“我说,站住。”云昭重复了一遍,目光仍盯着门槛处的女孩,眸色深沉。

周围随行的几名衙役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不忍与不解。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道:“司主大人!孩子快不行了!您不让救,是何道理?”

“王猛!不可对司主无礼!”周文焕呵斥,但自己眼中也满是焦急。

那王猛却是个耿直性子,一咬牙:“对不住周大人!我老王看不得这个!”

说罢竟绕过云昭,大步朝衙门冲去。

云昭没有阻拦,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后,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风停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整条街死寂得可怕。

“来不及了。”她轻声道。

王猛已冲到门槛前三步处,伸手欲抱桃儿。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女孩肩头的刹那——

桃儿原本凄楚可怜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孩童的、森然诡异的笑。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骤然翻白,整个眼眶里只剩眼白,没有瞳孔!

“咯咯咯……”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尖细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猛骇然收手,却已迟了。

桃儿那只血迹斑斑的小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至三寸长,漆黑如墨,直插王猛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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