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驾崩
苏子衿端坐于寝宫花园的柳荫之下，远远望着段子墨与罗九斤走近。她从精致的雕花长椅上微微起身，含笑道：
“段兄，罗兄，别来无恙？”
“无恙？”段子墨自嘲一笑，“我等了一辈子，终究没等来那个人。这无恙二字，从何谈起？”
苏子衿唇角的笑意淡去，化为一丝苦笑。
“段兄，莫非还在恨我？”她轻叹一声，“当年事关陛下安危，子衿情非得已，才不得不应下那三年之约。”
“我不恨你。”段子墨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满眼留恋。
他爱她还来不及，如何有恨？
若说恨，“我只恨，当年为何没有直接杀了那个狗皇帝。那样，我就能将你永远留在云南了。”
话音落地，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罗九斤上前一步，拱手道：“子墨一时失言，望圣后娘娘恕罪。”
“罗兄不必如此。是子衿有愧于段兄，又如何能怪他？”
罗九斤未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将那埋藏了一生的倾慕，又往心底深处压了压。
从第一眼见到她起，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躁动。但他藏得很好，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所以他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段子墨不同。
他曾经离她那么近，近到唾手可得。
“子衿，既然你承认今生有愧于我，那若有来世……”段子墨盯着她，目光灼灼，“你可愿选择我？”
苏子衿垂下眼眸，沉默良久。
“若有来世，我必不愧你。”
至于选择……让来世的她来决定吧。
“好。有你这句话，够了。”段子墨认真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保重。”
罗九斤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一如那年云南分别时，尔后转身。
如果真有来世，他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垂青。他只盼能离她近一些，守在她身边，便足够了。
两人离去后，楚宸从树后缓步走出，一脸不豫。
“朕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他竟还敢惦记着你！”他冷哼一声，“朕去杀了他。”
“回来。”
苏子衿的声音不大，却让他生生顿住脚步。
楚宸转过头，瞬间换上一副幽怨的神情：“子衿，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么？你怎么能把来世许给别人？”
苏子衿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长椅上。
“楚宸，我有些累。帮我把这满头珠翠卸下来可好？”
楚宸一怔，随即快步走到她身边坐下，轻手轻脚地摘下那顶繁复的凤冠。
花白的长发散落开来，铺满她瘦削的肩头。
“子衿若是乏了，朕抱你回去歇息。”
她疲惫地靠向他肩头，“楚宸，让他安享晚年吧。”
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鬓角，声音轻柔：“你知道的，只要你在，朕便不会杀他。”
他怎么舍得惹她生气？
苏子衿望着满园金黄的落叶，忽然轻声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
楚宸的身子微微一僵。
“可惜李仁和也走了，否则我走之后，还能有人陪你说说话……”
她抬起手，怜惜地抚上他的脸。
楚宸虽年近四十，却风采不减当年。甚至因着威严日深，愈发惹女子倾慕。她不止一次撞见过想爬床的宫女。
“等我走了，”她望着他的眼睛，“寻个暖心的女子作伴吧。”
那年中毒，终究是伤了根本。虽一直用好药养着，但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这几年，愈发力不从心，连朝中事务都很少过问了。
这次寿宴，是楚宸想让她热闹热闹。
可她只觉得更累了。
“别瞎说。”楚宸捂住她的嘴。
苏子衿却轻轻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楚宸，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朕抱你进去睡。”
他一把将她抱起她。
她笑着将脸埋进他怀里。
她不知自己是否爱过他。
也许爱过，也许没有。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苏子衿闭上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宸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朕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入秋了，外面风凉，怎么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他将她轻轻放在暖榻上，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过了良久，他才看向她的脸。
“子衿，睡了吗？”
没有回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睡吧，明日便好了。”
秋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了个旋儿，顺着窗棂吹进来，吹进楚宸的眼睛里。
他揉了揉，努力不让那东西落下来。
“若是睡不着，朕给你讲故事。对了，朕还没告诉你，太子妃怀孕了。你快有孙儿了……”
他遣散宫人，自己躺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等太阳再次升起时，众人才发现，帝后已双双驾崩。
举国哀丧。
锦衣卫指挥使陆飞自缢，随帝后而去。
灵堂之上，翰林院院正兼大理寺卿柯怀玉，礼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太子太师嵇清疏，户部尚书兼太子太保文松，吏部尚书兼妇联主席仇玲，工部尚书刘文渊，刑部尚书黄彬，御林军统领陈丘，锦衣卫指挥副使雷豹，伏地痛哭，三日三夜，水米未尽。
江南周府。
布政使周逸之与夫人王嫣然正在用饭。
听到国丧，筷子同时落地。
“苏兄，陛下……”
“表哥……”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他们相守一生，育有三子。外人都道他们是神仙眷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心中都住着同一个人。
他们从不提起。
也从未忘记。
西域布政使周炎，听闻噩耗，瞳孔骤然收缩。
他带着一家老小，朝着京都的方向，重重叩首。
“大人，走好。下官会谨守誓言，世世代代大人守好西域。”
云南布政使杜明瑞，已双鬓发白，他独自把酒敬青天，“苏兄，走好。明瑞绝不忘苏兄嘱托。有生之年，定教汉夷亲如一家。”
国子监祭酒方念瑶，正在各地蒙学巡视演讲。
得知国丧，她一阵恍惚，然后，扬声说道：
“原本，我是方国公府里的一只金丝雀。但是圣后，她让我知道，我也可以飞上天空。”
她望向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今日，我也想告诉你们！外面的天空无限大！你们有无限广阔的未来！”
属于楚宸的时代结束，但后世史书，却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称为“永乐盛世”。
而每当读到这段历史，后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
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以一己之力推动时代变革的女子，被尊称为千古贤后。
她的画像，悬挂在无数学堂的墙壁上。她的故事，被编成戏曲，写成话本，代代相传。
无数女子将她视为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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