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社死
回到龙栖殿，苏子衿推门而入。
她的脚步顿住了。
殿内烛火通明，龙床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楚宸。
他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墨发散开着，披在身后，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寝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精瘦的胸膛。他侧躺在龙床上，一手撑着头，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子衿的心跳漏了一拍。
“送走了？”他问，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沙哑。
苏子衿连忙垂下眼帘：“既然陛下回来了，那臣回听雨轩。”
她转身就要走。
“轰……”
寝殿的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她僵在原地，背对着龙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怎么？”楚宸的声音低沉，“朕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垂首道：“臣不敢。”
“不敢？”楚宸挑了挑眉，“朕看你敢得很。”
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榻：“过来。”
苏子衿没动。
楚宸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
良久，苏子衿终于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蹭到床边，却站着不肯坐下。
楚宸伸手一拉，她便跌坐在床沿。
“陛，陛下……”
“慌什么？”楚宸的声音带着笑意，“朕又不会吃了你。”
苏子衿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
楚宸望着她那副模样，心中那点戏弄的念头愈发强烈。他伸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今日在御花园，胆子不是挺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敢跟珍嫔顶嘴，敢让朕的女人当众下不来台。怎么到了朕面前，就成了这副模样？”
苏子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臣……臣没有顶嘴。”她小声辩解。
“嗯？”楚宸的尾音上扬。
“是珍嫔娘娘先……”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楚宸低低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李仁和。”
殿门应声开了一条缝，李仁和端着托盘快步而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旁边还有几碟子纱布，药膏。
“陛下，药好了。”李仁和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便识趣地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楚宸看向苏子衿：“把衣服脱了。”
苏子衿的脸腾地红了。
“臣，臣，让春桃，给臣换药便可……”
“脱了。”楚宸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子衿咬了咬唇，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她心下一横，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将外衫和中衣褪下肩头，露出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仍是红肿一片，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楚宸的眸色沉了沉。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上那红肿的边缘，动作极轻，像怕弄疼她。
“还疼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苏子衿摇了摇头：“不疼了。”
楚宸没有应声，只是拿起那碗药汤，用干净的纱布蘸了，轻轻敷在她伤口周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苏子衿垂着眼，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纱布，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肌肤。那触感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粗糙，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敷完药，楚宸又拿起那盒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仔细涂抹在周围的红肿处。
他的手指直接触上了她的皮肤。
苏子衿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楚宸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涂抹。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替她拢好衣襟。
“李仁和。”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太医院那边，祛疤的药研制得如何了？”
李仁和连忙上前一步：“回陛下，太医们正在加紧研制。只是苏大人这伤是毒箭所伤，伤口较深，祛疤需得些时日……”
“告诉他们，”楚宸打断他，“若是苏大人留了疤，他们就都罢官吧。”
李仁和一个激灵，连连躬身：“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还有，”楚宸顿了顿，“诏狱里那几个，别让他们轻易死了。用最好的药吊着命，多活一天，赏黄金十两。”
李仁和应声：“是，老奴记下了。”
苏子衿心头微微一跳。
她知道那日刺杀的怀王随从一直押在诏狱，日日受刑，早已不成人样。但皇帝这诏令一下，他们想死都难了。
她不禁生出几分怜悯。
“陛下，”她轻声开口，“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何况，臣如今已无大碍……”
楚宸涂药的手一顿，目光狐疑的落在苏子衿脸上。
苏爱卿这是怪朕没有惩罚罪魁祸首吗？
“子衿。你放心。胆敢伤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即便是朕的二叔，也要千刀万剐。朕已经下令每日割下一百片肉，再用好药吊着命。”
“如今算来，”楚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也没多少肉了。”
苏子衿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以前只知道皇帝好杀，如今才发现，皇帝还……变态。连自己的亲叔叔都不放过。
楚宸瞧见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将声音放柔了几分：
“怎么？吓着了？”
苏子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楚宸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若子衿不忍，朕便将那几个随从杀了便是。但我二叔，可没少糟蹋百姓。子衿也愿放过？”
果然，苏子衿眼中闪过厌恶，想起怀王做得那些事，她眸中冷硬，“他是活该！”
楚宸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天色不早了。”他说，“安置吧。”
苏子衿一愣。
楚宸已经躺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苏子衿面露难色：“陛下，臣……”
“朕保证，不会对你怎么样。”楚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几日朕日日难以安眠，你便当是可怜可怜朕。”
苏子衿看着楚宸那一脸可怜兮兮地模样，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李仁和连忙躬身上前：“苏大人，陛下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御医说，再这样下去，龙体堪忧啊。”
“苏大人！陛下乃是国之根本，若陛下日日操劳，夜不能寐。如今大乾初稳，陛下膝下又无皇子，若有了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呜呜……，老奴，苦啊！望大人体恤！”李仁和一边说，一边哭，模样好不凄惨。
苏子衿看得目瞪口呆，又看了看一脸可怜的楚宸，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算了算了……”她扶额长叹。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她能怎么办！
“多谢苏大人，老奴告退。”李仁和一听，立刻收起哭腔，紧怕苏子衿反悔似的，招呼着宫人呼啦啦地退了下去，速度快得令人咂舌。
殿内只剩下了二人，烛火噼啪作响，苏子衿呆呆地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臣需在中间得做一条三八线。还望陛下见谅。”她微微拱手。
“苏爱卿自便。”
得到应允，苏子衿伸手，将叠在床里侧的被子拖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人中间。
一条。
两条。
三条。
楚宸看着那道越堆越高的“三八线”，唇角微微抽搐，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躺平了，闭上眼。
摆好三八线，苏子衿也安心了，挨着床边合衣躺了上去。
龙床极大，虽然中间隔了三八线，也丝毫不觉得拥挤，只是想到旁边的楚宸，苏子衿还是觉得十分尴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苏子衿愣了愣。
狗皇帝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楚宸平卧着，姿势十分规整，如同远山似的侧脸上睫毛浓密，眉间舒展，似乎十分愉悦，那薄唇微微上翘着，有些泛红，似乎是今日过于用力了些，忽然想起今日在紫微殿的荒唐事情，苏子衿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
她连忙转过头，用力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他睡了，她也该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睡了过去，楚宸却缓缓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望着身侧那张安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中间那三条堆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挪开，一点一点，将那个蜷缩在床沿的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睡得很沉，只是在他怀里动了动，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楚宸低头，在她额角落下极轻的一吻。
“傻子。”他低低地呢喃，声音里满是宠溺。
苏子衿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惊扰什么，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缩了缩。
然后她僵住了。
腰上似乎压着什么。
温热的，沉甸甸的，是一只手臂。
她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后背贴着一片坚实的胸膛，耳边是均匀绵长的呼吸，那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熟悉的体味。
苏子衿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什么时候趴在皇帝身上了？
苏子衿刚想动，余光瞧见满殿的太监宫女。
乌压压站了一屋子。
李仁和立在最前头，正弯着腰，用气声道：“陛下，卯时了，该起身更衣上朝了。”
他身后，一排捧着龙袍，玉带，靴履，洗漱用具的宫人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苏子衿的脸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强行止住自己起身的冲动。
一觉睡醒，被一大群人堵在床上真的好尴尬！还是装睡吧！
只要她没睁眼，就没人知道她醒了！
她死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可她分明感觉到，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紧了。
楚宸醒了。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动了动，随即一个极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就那么抱着她，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苏子衿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楚宸才缓缓松开手，将她轻轻放回枕上，“子衿，好好睡。”
然后，他起身了。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极轻的脚步声，宫人们压低声音的伺候声。
苏子衿一动不动，继续装睡。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苏子衿这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殿内已经空无一人。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真是社死啊！
苏子衿正想着，殿门又被推开，是春桃进来了，苏子衿又赶紧闭上眼。
皇帝刚走，她就醒了，岂不是说明她刚刚是装睡的？不行，还是等等再起吧。
躺着躺着，便不知不觉的睡着了，这一觉再醒来，已是午时。
阳光透过窗子洒了一地，殿内暖融融的。苏子衿拥着被子坐起身，望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她移开目光，唤道：“春桃。”
春桃应声而入，脸上带着笑意：“大人醒了？奴婢伺候大人洗漱。午膳已经备好了，都是大人爱吃的。”
苏子衿点点头，由着她伺候着洗漱更衣。
用膳时，她胃口不错，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春桃在一旁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刚放下碗筷，春桃便道：
“苏大人，有位姓嵇的先生，特来拜见大人，已经偏殿等候许久了。陛下说，要等您睡醒了，吃好了，再告诉大人此事，大人可要去见见？”
苏子衿一愣。
嵇清疏？他怎么来了？
嵇清疏虽有大才，但早已无心功名，在京郊的杏花山下开了一间书院，教书育人，不问世事。
原身考中状元之后，曾去拜谢过一次。嵇清疏说要云游，自此离开，再没回来过。
这几年，他们师生书信往来，嵇清疏从未有过回京之意，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还是直接来了皇宫？
苏子衿心头一跳。
这肯定是楚宸的手笔。
楚宸把她老师找来，是想干什么！？
苏子衿皱眉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头绪。
“走。春桃。咱们去偏殿。”
无论如何，老师来了，她必须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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