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御花园
苏子衿正漫无目的的走着，刚拐过一个假山，忽觉一股力道从斜刺里撞来。
她身子一晃，肩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哪个不长眼的。”
夏荷已抢上前去，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喝骂声戛然而止。
是个小宫女。
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生得瘦瘦小小，一张脸吓得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大约是慌不择路，从假山后头冲出来时没瞧见人，此刻被夏荷拎着，连求饶都忘了，只哆嗦着嘴唇，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苏子衿。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不远处又跑来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气喘吁吁地跪下，“这是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求大人开恩！”
夏荷冷笑一声：“不懂规矩？御花园里横冲直撞，冲撞了大人不说，还险些让大人摔倒。大人身上有伤，若是有个闪失，可担待得起？”
那年长宫女脸色更白，连连磕头。
周围的宫人已聚拢过来，目光在苏子衿和那小宫女之间来回打量。御花园里从不缺看客，一个个垂着眼，耳朵却都竖得老长。
苏子衿垂眸望着那个吓得说不出话的小丫头。
“带回去。”苏子衿开口，声音淡淡的。
夏荷一愣：“大人？”
苏子衿已收回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本官有些话要问她。”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连忙押着那小宫女跟上。
正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这是做什么呢？御花园里这般热闹。”
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骄矜。围观的宫人纷纷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那位衣着华丽的女子。
是珍嫔。
她身着藕荷色宫装，梳着高高的凌云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端庄明艳。
她的目光落在苏子衿身上，瞳孔划过一丝恨意。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人。”她讥诮地一挑眉。
苏子衿垂眸行礼：“臣见过珍嫔娘娘。”
“哟，这可不敢当。”珍嫔掩唇一笑，尽是冷意，“苏大人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连龙栖殿都住得，本宫哪里当得起苏大人的礼？”
春桃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苏子衿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行礼的姿势丝毫未变。
珍嫔绕着苏子衿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有声：
“这后宫众多姐妹，至今也未有人能够留宿龙栖殿。苏大人倒好，一住便是大半个月。姐妹们都好奇得很，苏大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陛下这般神魂颠倒？”
苏子衿面色不变：“娘娘说笑了。陛下不过见臣身上有伤，体恤臣罢了。”
“体恤？”珍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苏大人这话，你自己可信？”
不等苏子衿再言，她上前一步，声音猛地拔高，“苏子衿，你竟以男子之身，独占圣宠，致使陛下三月不入后宫？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你可知罪！？”
苏子衿抬眼，对上那双燃烧着嫉恨的凤眸。
“娘娘若有疑问，可去问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如常，“臣告退。”
她抬步欲走。
“站住！”
珍嫔一扬下巴，几个宫人立刻上前拦住去路。
“本宫话还没说完，苏大人急什么？”珍嫔缓缓踱到她面前，眼中满是快意，“苏大人，你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三元及第，翰林清贵。圣贤教你什么？教你以男色媚主？教你祸乱朝纲？教你这般不男不女，不臣不妾的东西，霸占着天子，让六宫妃嫔无承恩？”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道：“娘娘慎言！苏大人乃朝廷命官！”
“放肆！”珍嫔一记眼刀扫过去，“本宫与苏大人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来人，掌嘴！”
话音一落，她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丫鬟婆子立刻动了起来。
四五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将苏子衿和春桃四人团团围住。另有两人上前就要去抓春桃的胳膊。
春桃脸色煞白，却仍死死护在苏子衿身前：“你们要做什么？”
夏荷，冬梅，秋菊也纷纷上前，护在苏子衿周围。她们虽是宫女，但都是李仁和亲自挑选的，见过些世面，此刻虽慌却并不退缩。
苏子衿抬手按住春桃的肩膀，将她轻轻拨到身后。
她望着珍嫔，声音依旧平静：“珍嫔娘娘，春桃言语冲撞，是臣管教不严。臣自会责罚，不劳娘娘动手。”
“苏大人说笑了。”珍嫔冷笑，“苏大人救架之伤未愈，怎好劳动？教训奴才这场面，难免粗鲁些，若吓着苏大人，倒是本宫的罪过了。”
她顿了顿，朝那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请苏大人移步歇息。本宫替苏大人好好管教管教这几个不懂规矩的东西。”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子衿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大人！”春桃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另外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大人！”
夏荷几人也被人按住，动弹不得。她们急得眼眶都红了，却挣不脱那些婆子常年干粗活练出的力气。
苏子衿肩后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她挣了一下，却挣不开那两只铁钳般的手。
“珍嫔娘娘。”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了一丝冷意，“臣是陛下亲点的礼部尚书，朝廷命官。娘娘这般行事，可想过后果？”
珍嫔笑得愈发灿烂：“后果？苏大人说的是。本宫自然会给陛下一个交代。就说苏大人身边的奴婢冲撞本宫，本宫略施薄惩，莫非陛下，还能因着苏大人身边的一个奴婢，责怪本宫么……？”
如今这个情况，满朝文武，跪请天子罢免苏子衿已经多次了。若再因为他身边的婢女而责罚宫妃，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劣。
故而，她十分有底气，上前一步，凑近苏子衿耳边，压低声音：
“若满朝文武知晓是本宫替陛下除去大患，定会夸奖本宫识大体。”
她似笑非笑地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婆子架着苏子衿就要往旁边的假山后头去。
春桃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拼命挣扎：“大人！你们放开大人！来人啊！快来人啊——”
周围的宫人们远远看着，却无一人敢上前。
珍嫔满意地扬起唇角。
正在这时，“珍嫔娘娘好大的威风。”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云妃款款而来。
她在宫中过得似乎不错，比几年前，多了份温婉端庄，眉眼间竟隐隐有了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云妃走到近前，目光掠过珍嫔，落在苏子衿身上，微微颔首。
“苏大人伤愈了？本宫听闻大人遇刺，一直想去探望，又怕扰了大人静养。今日瞧着气色倒还好。”
苏子衿欠身：“多谢娘娘关怀，臣已无大碍。”
云妃点点头，这才转向珍嫔，语气依旧温和：
“珍嫔妹妹，御花园里人来人往，这般闹腾，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不好看。”
珍嫔面色一僵。
“况且。”云妃微微一笑，“苏大人是陛下亲自下旨留在宫中的，妹妹若有不满，大可去紫微殿面陈圣听。在这儿为难外臣，传出去，倒显得妹妹小气了。”
珍嫔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不甘，但她位分不及若云，加上前些日子，若云常住龙栖殿积攒的威望，终究让她忌惮，不敢与云妃硬顶。她恨恨地瞪了苏子衿一眼，一甩袖子，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苏大人可还好？”珍嫔走后，云妃转向苏子衿，眸光激动，似有千言万语，但碍于此地人多眼杂，最后只是淡淡地问候道。
苏子衿后退一步，拱手：“多谢娘娘。臣无碍。”
云妃瞧着苏子衿疏离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被喜意取代。
如今，她也是能够帮得上苏大人的人了呢。
虽然不能与苏大人多说几句话，实在遗憾，但能见着他一面，已是极好了。若云压下心中的不舍，摆摆手：
“大人身上有伤，不宜久站，既然无碍，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若云留恋地瞧了一眼苏子衿，带着宫女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春桃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那珍嫔太过分了！”
苏子衿收回目光，淡淡道：“她说的那些话，宫里谁不在说？她不过是被人当刀的蠢人罢了，我们不必与她计较。”
她顿了顿，抬步往前走。
“走吧，回去了。别忘了，把刚刚撞本官的那个宫女带上。”
春桃愣了愣，应了一声是，连忙带人跟上。
回到龙栖殿，苏子衿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了那个小宫女。
门扉合拢的刹那，她摊开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蜡丸。
方才那宫女撞上来时，塞进来的。
她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
陛下令锦衣卫彻查大人一切过往，巨细无遗。望大人早做准备。
是陆飞的笔迹。
苏子衿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彻查一切过往。
巨细无遗。
她想起楚宸那日离开时的背影，她以为他至少会给她一些时间。
可他转头就下了密令。
要把她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苏子衿闭了闭眼。
那夜在京郊的事，她瞒了太久。楚宸若知道那夜的人是她，而不是秀儿，以他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陆飞定然凶多吉少！
她将那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作灰烬。
然后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
那丫头还在发抖，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你叫什么？”苏子衿的声音很平静。
“奴，奴婢……兰儿。”小宫女的声音细得像蚊蚋。
“谁让你来的？”
翠儿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连连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只让奴婢把这个交给苏大人，说一定要亲手交到大人手里，否则定叫奴婢活不过三日。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苏子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翠儿的眼泪已经下来了：“龙栖殿到处都是人，里里外外都有人盯着。奴婢试了好几次，根本近不了大人的身。今日好不容易见大人出来，奴，奴婢只能出此下策……求大人恕罪！求大人饶命！”
她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苏子衿望着她，沉默了很久。
龙栖殿到处都是人。
里里外外都有人盯着。
这话她信。
这里是皇帝寝宫，自然被护得密不透风。就算是锦衣卫如果没有皇帝默许，想把手伸进来，也是痴人说梦。
苏子衿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翠儿一愣，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她。
“本官不为难你。”苏子衿摆了摆手，“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翠儿怔怔地跪着，像是不敢相信。
“还不快走？”苏子衿看了她一眼。
翠儿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磕头，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苏子衿夜紧跟着也出了大殿。
“大人，是刚才扯到伤口了吗？要不要传御医？”见苏子衿出来，春桃立刻上前问道。
“不必。本官要去求见陛下。春桃，你同我去。其余人在留在宫中便可。”
“大人这是想通了？”几个丫鬟一喜。
苏子衿却抬手敲了敲说话的春桃，“莫要乱说。”
“好好。春桃都听大人的，不说了，不说了就是。”
春桃揉了揉地额头，一脸委屈，苏子衿不再理会她，抬着步子往紫微殿而去。
李仁和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瞧，那张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苏大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苏大人您可来了！老奴可是日盼夜盼，就盼着您来呢！”
苏子衿微微颔首：“李公公，陛下可在？”
“在在在！”李仁和连连点头，亲自为她推开殿门，一边引路一边絮叨，“苏大人您是不知道，陛下这几日虽然不去看您，可天天问老奴您的伤势如何，胃口如何，睡得好不好。听说您今儿个去御花园了，陛下还让人去远远跟着，怕您有什么闪失呢！”
他说着，笑盈盈地看了苏子衿一眼。
“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陛下心里头，可一直惦念着大人呢。今日见苏大人亲自来了，陛下定然高兴得很！”
苏子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李仁和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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