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自荐枕席
不是沈端不好。事实上，此人学问扎实，应答得体，并无明显错漏。若放在寻常年份，绝对算得上一位十分优秀的状元。
只是，太像一篇四平八稳的馆阁体奏章，字字工整，却无一丝锋芒；句句在理，却处处空乏。
当年他与苏子衿夜夜秉烛夜谈，同样的问题，苏子衿的回答，却是敢于想人所未想，言人所不敢言。
再看眼前这位……远不及苏子衿当年。
终究是他贪婪了，如子衿般旷世奇才，这世间岂能有其二。得一已是大幸！
这个念头一起，楚宸便觉意兴阑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沈爱卿才学扎实，朕已知晓。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翰林院自会为卿安排。”
沈端一怔，眼中闪过茫然。
这就……完了？
不是说皇帝喜用新人吗？
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事先做足了功课，知道前科状元苏子衿，面圣之后，便被陛下重用，一路青云直上。前科探花郎如今也是一方大吏。正是这些先例，让今科竞争惨烈到近乎惨无人道的程度。他沈端是踩着多少人的肩膀，才摘得这顶桂冠？
他本以为，此刻该是自己大展拳脚的起点。
可陛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让他退下了？
沈端强自镇定，谢恩起身，脚步却迟迟迈不动。他忍不住抬眼，目光落在始终静立一侧的苏子衿身上。
是他。
是他从中作梗！
一定是这位苏尚书，怕新人分走圣眷，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沈端收回目光时，眼底已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愤。
苏子衿虽未睁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不善的视线。她心中暗叹，却懒得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况且她与沈端素不相识，无恩无怨，他若非要迁怒，她也不介意让他明白什么叫自取其祸。
沈端见苏子衿这般淡漠，更认定是她在作梗，心下愤懑愈烈，却也不敢在御前发作。他垂首，一步步向殿门退去，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不行。
绝不能就这样被打发。
他在翰林院蹉跎三年，五年，待到鬓边生白再外放？他不甘心！
他必须……必须做点什么，让陛下记住他，看到他的与众不同。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近日京城坊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
陛下对苏尚书宠眷异常，甚至破例留其长居宫中……
虽然他堂堂状元主动献身，愿作皇帝男宠，实在有辱斯文，但与权势相比，这点牺牲又能算得了什么！
沈端下定决心，脚步一顿，猛地回身，朝着御座方向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陛下！臣今日得见天颜，心中仰慕之情，如江河奔涌，难以自抑！臣斗胆，愿即兴赋诗一首，以抒肺腑！恳请陛下恩准！”
楚宸正要端起茶盏，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虽觉此举突兀，但念及对方毕竟是今科魁首，也不好当众驳得太难看。
“准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沈端如闻纶音，心中大定。他直起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用尽全身的才情与孤勇。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声音清朗而饱含情意，在空旷的大殿中一字一句地回荡：
“丹墀承玉露，何幸睹龙颜。
云汉遥相望，心旌自往还。
愿为明月珮，长系衮衣间。
莫问阳春曲，知音在九寰。”
诗毕，他仍保持着那仰望的姿态，眼中蓄满了刻意溢出的倾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楚宸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下方的沈端，一时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苏子衿也猛地睁开了眼。
她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这诗……这诗哪里是臣子颂圣，分明是在自荐枕席啊！
如今这新科状元公然作情诗向皇帝自荐枕席？简直旷古烁金，闻所未闻！就凭这一点，楚宸就能名垂青史了！
苏子衿下意识地瞥向角落里奋笔疾书的起居郎，只见他笔走龙蛇，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可那紧紧抿着的嘴角，分明在颤抖，明显是在憋笑。
再回头看向楚宸。
据她了解，楚宸可是十分爱惜羽毛的，最在乎史官风评。如今公然示爱，形同于往他身上泼脏水，定然接受不了。
果然，皇帝陛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能看到这个狗皇帝吃瘪实在是不容易。
苏子衿没忍住。
“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虽然声音很小，可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十分清晰。
楚宸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
苏子衿立刻敛容垂眸，恢复了那副“臣什么也没发生”的肃穆模样。只是那睫毛下的狡黠，是藏也藏不住的 。
楚宸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羞愤交加。
他在嘲笑朕！嘲笑朕！
他被他看了笑话！
“放肆！！”楚宸猛地手边的端砚，狠狠朝殿中掷去！
那方上好的歙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沈端的乌纱帽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端被砸得身子一歪，额角瞬间渗出血珠，他却顾不上疼痛，满脸惊骇地伏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陛、陛下……”
“来人！”楚宸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杀意凛冽，“新科状元沈端，御前失仪，言语无状，冒犯天威，褫夺功名，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仕！”
“即刻拖出去！”
殿门大开，四名金甲侍卫如狼似虎地涌入，架起瘫软在地的沈端便往外拖。
“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只是、只是——”沈端终于从巨大的荒谬中回过神，拼命挣扎，声音凄厉，“臣只是仰慕陛下！臣无罪！陛下——”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凄厉的喊声被闷在掌心，化作呜咽，迅速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重归死寂。
楚宸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阴沉得可怕。
苏子衿静立一旁，垂眸不语。方才那点促狭的笑意早已敛尽，只是嘴角仍残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楚宸忽然抬眸，狠狠剜向她。
苏子衿面色如常，眼观鼻，鼻观心。
楚宸一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只重重拂袖，转身背对殿门，冷声道：“退下！”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
苏子衿顿了顿，识趣地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殿门再次合拢。
楚宸独自立于御案之后，望着玻璃窗外刺目的天光，许久，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沈端此举不过是效颦。
可谁人明白，苏子衿于他，从来与才华横溢，男色谄媚无关。
那是他身为帝王，孤独御极后，遇到的第一个能与他平等对谈，甚至敢于反驳他的人。
沈端不懂。
而苏子衿……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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