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夜探监牢
牢房的空间极其低矮，成年人根本无法直立，她只能爬行行动。
她爬到墙边，那扇铁窗距离地面并不算太高。苏子衿勉力半躬起身子，甫一凑近窗栏，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楚宸就站在窗外，离得那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上沾染的夜露。
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几缕墨发，掠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苏子衿呆愣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恍惚，急切地压低声音：“您，您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按脚程，您不该在此处。”
从客栈到禹县，即便楚宸接到凌霄传信后立刻动身，全程使用轻功赶路，也绝无可能此刻出现在这牢窗之外。
楚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物件，动作利落地从窗栏缝隙中递了进来。“先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子衿接过，入手尚有余温，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
她确实饿了，也顾不上许多，小口却迅速地吃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简要交代，“臣已经和赵典吏联系上了，他为人确实算是可靠的，臣已与他定下了周密的计划。只是为免引人怀疑，我未让他特殊照顾臣，一切如常才好。待得臣明日便可脱身，与陛下一起前往常德府。”苏子衿将计划详细地和楚宸讲了一遍。
楚宸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道：“我看到了赵典吏回府。他之后除了暗中接触了一家药铺的掌柜，他们言谈之间，也确实如你所说一般的安排得，并无其他异常举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稍后，朕还是盯着他一些。”
苏子衿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到了赵典吏回府？
这意味着他不仅提前到了，甚至已经暗中跟踪调查了她所接触的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她将吃了一半的糕点重新包好，揣入怀中。
“怎么不吃了？”楚宸注意到她的动作。
“饱了。”苏子衿答道，目光瞥向隔壁牢房的方向，“这里还有个可怜的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这些留给她吧。”
她转回头，神情严肃地看着楚宸，“明日臣便可出去，陛下不必再冒险前来。增加暴露的风险，得不偿失。饿一两顿，于臣无碍。”
楚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让你吃完便吃完，她……朕自有办法。”
苏子衿却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碰那怀中的糕点。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问出了从见到他那一刻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吃不吃的都是小事。倒是陛下，您为何会如此快就现身于此？还跟踪了赵典吏……您是一直，就跟在臣的身后么？”
他是不信任她吗？
怕她独自行动会出卖他？
还是……怀疑她能力不足，无法应对？
一个个念头如同冰冷的细针，刺入心扉，带来一阵尖锐的酸疼。
她为他甘冒奇险，他却可能从未真正放心过她。
楚宸身形似乎僵了一下，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重新变得冷硬。
知道瞒不下去，他索性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惯有的傲然姿态，“是又如何？朕行事，还需向你一一禀报不成？”
这般理直气壮的态度，苏子衿心中那点酸疼瞬间被一股怒意取代。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不自觉也多了几分躁意，“您可知这样有多危险！？万一被那些刺客发现踪迹怎么办？您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若您在此有什么意外，朝堂必将动荡，边境恐生战事，届时天下大乱，万民遭殃！这个责任，谁担待得起？！”
楚宸何尝不知她说的在理？
他只是一想到她独自面对未知的险境，便无法安心等待消息。
那种焦灼与担忧，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可这份隐秘的心思如何能宣之于口？
楚宸冷冷嗤笑一声，“朕如何做事，还需要苏爱卿来教？”
苏子衿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挺直了脊背，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是！您是皇帝！九五之尊！但臣既为陛下的臣子，见君父行为不端，陷自身于险境，便有直言劝谏之责！臣敢为陛下冒生死之险，愿为大乾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同样希望陛下您！能够以江山社稷为重，行事三思，持重稳健！莫要辜负了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莫要辜负了天下万民的期许，更莫要……辜负了臣的一片赤胆忠心！”
想到自己披肝沥胆，换来的却是天子的猜疑与尾随，愤怒和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放肆！”楚宸勃然大怒，自从太后薨逝，他大权独揽之后，何曾有人敢如此指着鼻子教训他？
还是在这等境地下！
他担心她的安危才尾随于他，换来的竟是这般毫不领情的斥责！
简直是……不识好歹！忤逆犯上！
“苏子衿！朕看怕是平日太过宠溺你了！让你如此恃宠而骄，目无君上！”
盛怒之下，楚宸已经口不择言， “竟敢如此对朕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是不是忘了自己为臣的本分！？你给我记住！你是臣！朕是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子衿看着他因怒意而更加锐利逼人的眉眼，听着那全然不顾情分，只以权势压人的话，心中一片冰凉。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争辩都失去了意义。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的受伤与疲惫，不再发一言。
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近在咫尺的两人。
楚宸见她如此，胸中怒火更盛，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子衿依旧维持着仰望窗口的姿势，久久未动。
月光静静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复杂的茫然与涩然。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不欢而散的争吵低吟。
隔壁牢房，那名为草儿的小女孩，早已吓得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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